血肉腐烂的滋簌声响起时,姜瀚文已经拉着小灵通,两人一同遁入切开的缝隙中。
“嘭!”
两人原先的位置,地面一同冲出漆黑如墨的平地。
平地墨色与皎洁月光互相撞击,黑白交汇,发出巨大轰鸣。
尘埃被风吹散,三头妖狼皱起眉头,脸色深沉。
空间通道,这不是他们这个境界的月蚀能困住的。
“爹,现在放话下去搜查吗?”
“不用,那个人族既然是带龙族杂种来,肯定之前有得手。
这件事,我给那位说。”
听到父亲提那位,另外两头天狼眉头皱的更深,那位虽然也是妖,可这种厮杀的小事,又怎么可能引起注意?
搞不好,去汇报的父亲会成为那位平息怒火的甜点。
“那条龙不简单,那么多龙族,这条如果再突破,只怕我和你娘都不是对手。
那位,肯定会感兴趣,只——”
话未说完,汉子突然停住。
只见眼前虚空中,迎面走来一个手持羊头拐棍的老头,身着朴素灰袍,眉须皆白,老态龙钟。
对方明明在眼前,又好像从遥远天际走来,每一步,都那么缓慢。
可明明极其缓慢,一家三口却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到眼前。
“啸月、火狐、灵犀、盘牛。”老头望着三人脱口而出四个词,眼里满是温和。
三人瞳孔爆震,惊得说不出话。
对方说的的每一个词,都是他们这一脉往上存在过的大妖血脉。
特别是最后的盘牛,全名盘玄星蟒,因为生有一对牛角,所以被戏称为盘牛。
这个盘牛,可是万年之前的历史。
就是他们,也只有到了妖王,觉醒神通才知晓。
“不要多嘴,那只小老虎不容易。”老头轻声说着,嘴角挂着温和微笑。
如此微笑在一家三口眼里,却是如此渗人。
整个兽域的至高,在对方口中,居然是个小老虎称谓,这实在让他们平静不了。
而且,看这个样子,这个老头,是站在刚刚那两主仆一边的。
难道,是护道者?
他喵的, 这么恐怖的护道者,这是哪位巨佬的儿子?
“前辈,今日一切,我等绝不多言。”
“我以道心起誓!”
……
老头微微点头,向前两步,人影恍若,已经闪烁到姜瀚文同小灵通停留之地。
棍子轻点,历史重演。
三人看着空中,细致到每根寒毛都清晰的时光倒流,咽了咽口水。
穿破空间,虽然少见,但还是有不少妖族血脉能做到。
毕竟,肉体强横,横渡虚空的始祖大妖,也传了不少血脉下来。
可是,眼前这时光回溯的场景,他们只觉得胆寒。
因为三妖很快想起,刚刚老头只是看他们一眼,就说出万年之前的血脉。
也就是说,一眼,对方就看到万载时光?
这还是人吗?
一瞬间,他们觉得,这位前辈叫那位做小老虎,还真不是自大。
看见两人穿破空间消失,嘴角勾起,老头眼里满是欣慰,好像看见自己种植多年的神树,终于发芽,喜不自禁。
下一秒,老头往前迈步,周围空间就像水流一般,温柔附着他身子,一眨眼,老头融进空气中。
……
百里外的一处山洞中。
姜瀚文疼得咧嘴龇牙,豆大汗珠从额头滑落。
两手撑在地上,好似做托马斯全旋一般,双腿九十度弯曲,双手打直,把身子撑起。
他双腿自右腿膝盖到左脚小腿,被光滑切断,切面如镜。
一层稀薄的银色光膜残留在伤口处,好似水银一般。
伤势愈合的小灵通在旁边看着,神色复杂。
在他面前地上,有一对高低不一的“脚”,那是姜瀚文被空间缝隙切割的躯体。
“我没事,这东西我有把握。”姜瀚文见他脸色不好,笑着宽慰道。
娘希匹的,他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按理说,锻骨折腿这种痛苦,早就习惯,不会这般忍不住。
可被空间裂隙切断的位置,就像每一秒都有上千道锋利尖刺,从切口处,渗透全身神经。
只需要再往上砍掉一寸血肉,就能断绝痛苦,可姜瀚文舍不得。
他娘的,怎么说,断脚的伤口也是拿命换来的。
自己的双腿虽然被空间裂隙切断,可双腿的切面还残留着稀薄空间之力,他舍不得抹去。
良久。
“我快了,只差一场。”小灵通缓缓抬起头,鼻息厚重,眼里泛起一阵蠢蠢欲动的血红。
姜瀚文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看到愧疚、感激、以及——杀意。
“诶。”
姜瀚文叹口气,这种时候,他更愿意自己不要那么敏锐。
可事不由人,他已经看到小灵通对自己的真实情绪。
他明白,对方不是真的要杀自己,只是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
理智被惭愧冲毁后,自我选择性逃避,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本我。
而本我,代表生灵最深层次的欲望,那是深藏在小灵通血脉里,对一切生灵最纯粹的毁灭暴戾。
自己拼了命去帮他,却被杀意盯上。
或许,这才是冥影幽龙一族真正的诅咒——孤绝无依。
他想起血脉更纯粹的小不点,对方把小灵通当奴隶一样扔到山里去厮杀,根本不在意死活。
现在看,这恰恰是小不点血脉纯正的表现,而为了幽龙狱,小灵通必须变成像父亲那样的人才行。
这就好像大话西游里,为了救下爱人,得戴起金箍。
可拿起金箍,就得放下爱情;
救下爱人后,他们就此两别,一个去西天取经,一个活在没有至尊宝的世界,再也不能一起。
人世间最难之事,便是选择二字。
小灵通当初最讨厌的,就是父亲的残忍做派。
可他为了这一族骄傲,却在生命终章,拼命向父亲靠拢。
姜瀚文一边挨着疼感悟空间之力,一边复杂望着小灵通背对自己的背影,百感交集。
原来人生,就是一个巨大轮回。
出生时的哭声,与死亡时的哭声,都是一个音调。
“我……我出去。”
小灵通体表泛起丝丝墨色黑气,径直走出洞穴,用石头把洞口封死。
两个时辰后,姜瀚文缓缓抬起头,直视前方。
在洞穴外,小灵通眼里的眸子,已经完全化作红色。
身上浮现出黑曜石一般的鳞甲,那股暴戾的毁灭气息, 不但没有随着离开减轻,反而加重。
两人隔着厚实土层,遥遥相望。
明明看不见,但彼此都确信,对方就在那。
所以,这才是最后的生死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