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的边界是一片金色的雾。
我站在雾气前面,伸手探了一下,指尖穿过那层金光时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把手伸进了一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水里。
我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队伍。
共工站在我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他那双青灰色的竖瞳倒映着面前漫无边际的金光,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祝融在我右边,赤金色的皮肤表面那些纹路在金色雾气的映照下反而暗淡了几分,他伸出一只脚往雾气里探了一下,又缩回来,脚掌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灼痕。
“佛光。”祝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跟女娲那老娘们儿的结界一个德行,碰上去软绵绵的,烧人倒是一点不含糊。”
我回头看了看更远处。巫妖两族的人混在队伍后半段。
九凤的九个头颅都缩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中间那颗,幽绿色的鬼火在那空洞的眼眶里一闪一闪的。
鲲鹏把自己那只能动的翅膀收得很紧,竖瞳眯成一条缝,盯着面前的金色雾气,嘴角往下撇着。
陆压站在两人中间,斩仙飞刀横在膝前,他低着头,像是在养神,但他攥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泛白。
白泽站在最后面,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但他那根尾巴尖在不自觉地轻轻扫着地面。
风伯、计蒙、飞廉三人挨着站,风伯那根裹了布的断角在金光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二十七个从共工祝融湖底捞出来的老卒散布在他们周围,各自按各自种族聚成小堆。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半趴着,没有统一的队形,但每一个看向前方金光的眼神都是同样的。
又冷又沉。
我深吸一口气。
“走。”
第一个踏进金色雾气的是共工。
他步子不紧不慢,脚下走过的地方,那层金光像是被他身上的寒气逼开了半寸,露出一条窄窄的、泛着灰白色的地面。
祝融紧随其后,他走过的地方金光被灼得发红发暗,脚掌印在地面上留下冒烟的焦痕。
我带着言申、王骁和萧无痕走在第三排,二十七个老卒散在我们周围,巫妖两族的人缀在最后面。
穿过那层金色雾气的瞬间,我感觉到身上压了一层东西。
很轻,但无处不在,像有人往你肩膀上搭了一件湿透的薄纱,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
雾气散尽之后,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白色莲池。莲池里的莲花不是寻常的红白二色,是一种介于金色与乳白之间的颜色。
每一朵都硕大如盆,花心里浮着淡金色的光晕,像一盏盏半熄的灯。
大道尽头远远能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轮廓,重檐叠嶂,琉璃瓦在日光底下泛着层层叠叠的金色波纹。
“这也太顺了。”
言申走在我左边,天罡剑已经出鞘了半寸,青白色的剑光从鞘口漏出来,映在他脸上。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风子,你觉不觉得这路上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我说。
从进入西天极乐的地界到现在,走了快半个时辰,大道两侧的莲池空无一人。没有守卫,没有侍者,甚至没有一只活物。
那些莲池水面上安安静静的,连一只蜻蜓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庙,留了个壳子在这里等人进来。
王骁走在我右边,陨星枪被他杵在地上当拐杖使,枪尖磕着石板地面咚咚地响。
“会不会是知道咱们来了,提前跑光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当真。
“准提不会跑。”我说,“接引死了,他要是再跑了,西天极乐这块地方就真没人守了。他不会走的。”
共工在前头忽然停下步子。
他停得很突然,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去。
他微微侧着头,那只覆着青色鳞片的耳朵对准了大道左侧第三片莲池的方向。
“有人。”
他的话音未落,那座莲池的水面忽然翻了起来。
水面像一整块被掀起的布,从池底往上鼓,鼓到半人高的时候炸开了。
水花四溅,飞出来的不是鱼也不是莲藕,是一个人。
或者说,像一个人。
他从水花里走出来的样子,全身裹在一层极淡的金色水光里,身形修长,穿一件素白的僧衣,没有戴冠也没有光头的戒疤,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际,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他面容很年轻,看着不像修行了多少年的老僧,五官清秀得近乎女相,但他走出水面的那一步踩在大道石板上的时候,石板从脚底开始龟裂,裂纹一直蔓延到我的脚边才停。
“西天外道。”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叶的那种簌簌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耳朵里。
“诸位施主远道而来,何不进内一叙?我家法主已在殿中恭候多时。”
祝融第一个出手了。
他抬手就是一掌,掌心那道金色火纹暴亮,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掌中喷出去,裹着灼风,直扑那白衣人的胸口。
那火焰的直径足有半丈宽,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被烤得发白开裂,那气势摆明了是要一把火将人焚成灰。
但那白衣人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掌。他的掌心没有火纹,没有法器,只是一只干干净净的人类手掌。
他抬手那一瞬间,面前凭空凝出一面极薄的金色水幕,像一面立着的湖。
祝融的火焰撞上去,水幕上荡出一圈巨大的涟漪,然后火焰从水幕表面滑开,分作两道,从他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撞在后方一座莲池的水面上,轰地炸起漫天水汽。
火焰被挡开了。祝融的手僵在半空。
共工没有给那白衣人喘息的机会。
他第二掌已经拍了出去,这一掌没有火焰,没有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从掌心推出去的压力。
空气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挤碎的声音。
他掌力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沿着大道直直冲向白衣人的脚下。
我盯着那道裂开的石板缝,脚底下没动,手却往腰后摸了摸。
这一路走来,身上早就沾了不少陈年的伤,每回碰到硬茬,最先绷起来的不是胳膊上的肌肉,是后槽牙。
旁边言申的手把剑鞘攥得更紧,王骁把陨星枪从地上拎起来,枪尖垂着点没散完的火星子。
萧无痕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脚在石板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个稳当的落脚点。
二十七个老卒没出声,他们身上连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平时在湖底待久了,连喘气都比旁人轻。
有个擅用石斧的家伙脚边蹭了点碎石头,他抬脚把那点碎石踢到旁边,手顺着斧柄往下滑了滑,滑到最顺手的位置。
还有个用藤盾的,藤盾边儿上去年撕出来的豁口还没补。
他指头顺着那豁口刮了两下,眼神钉在那白衣人身上,跟盯着当年堵在湖口杀他们的那帮人眼神一模一样。
九凤那露出来的中间脑袋转了小半圈,看了眼旁边的鲲鹏,鲲鹏那只能动的翅膀动了动,往下压了半寸,算是给了个回应。
陆压还是低着头,可攥着斩仙飞刀的手松了半分又攥紧,刀鞘底下那点光漏出来,比之前亮了些。
白泽的尾巴尖扫地面的速度快了点,扫得地上那点细碎的金光尘沫子打着转,他抬眼往那宫殿方向瞟了一下,又很快把眼神收回来,落在那白衣人身上。
风伯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那根裹布的断角,布角边沾了点路上蹭的灰,他随便蹭了蹭,计蒙手里那根缠着水纹的棍子往地上顿了顿。
飞廉脚底下生出来点细碎的风旋,刮得脚边的石屑往旁边滚,三个人肩膀挨得更近了点,连呼吸都凑到一块,随时能联手把风刮起来。
那道从共工掌底冲出去的裂缝碰到白衣人脚边,他脚下那点刚裂过的石板没接着劲,顺着之前的纹路又碎了几块。
可他脚没抬,就这么直挺挺站着,那道裂到他跟前的缝忽然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连点余劲都没往他鞋边传过去。
我看见共工的肩膀动了动,他那青灰色的竖瞳缩了一圈,显然是也觉出不对了,这一掌他没留力,能把半座山的石层震塌,结果连人家脚边都没蹭着。
“别在这挡路。”
共工的声音硬邦邦的,没多余的情绪,听着就像平时说话那样,可谁都知道他这是动了真火。
他往前跨了一步。
身上那股寒气往四周漫,脚边那几朵挨得近的金莲花,瓣尖上结了层薄霜,霜花往下掉,掉在莲池水面上,砸出几个小冰坑。
那白衣人听完也没恼,脸上连点表情起伏都没有,他抬手指了指大道尽头那座宫殿。
“几位施主戾气太重。法主说了,过往因果,进了殿再说也不迟。”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莲池里的水忽然往上冒了点细泡,一朵挨着一朵的金莲花轻轻晃了晃,之前半点儿动静都没有的莲池,这会儿终于有了点活气,可这点活气看在眼里,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
祝融往前凑了半步,他赤金色的皮肤上那些纹路慢慢亮起来,之前被金色雾气盖下去的红光,这会儿又透了出来。
“什么狗屁因果,他接引当年摆下阵,把我们困在这边界打了上百年,这笔账今天总得算清楚。”
他吐出来的字都带着点热乎气,脚底下的石板被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气烘得又白了几分,几道细裂纹顺着他脚边往外爬。
白衣人摇了摇头,没接这话茬,他身子往侧边让了让,让出一条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道。
“路给你们留着,硬要在这动手,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他说完这话,我就听见身后那片莲池底下传来点闷闷的响动,不是水流声,是像有什么沉得要死的东西,在泥底下挪动的声响。
我立刻回头扫了一眼,左右两侧几十片莲池,水面本来平得像镜子,这会儿纷纷起了点细碎的波纹,底下影影绰绰能看见不少大影子在动。
言申“啧”了一声,把天罡剑彻底从鞘里拔出来,那点青白色的剑光瞬间亮了不少,映得他半边脸都发淡。
“我就说这地方安静得邪性,合着东西都藏水里了。”
他把剑横在身前,手腕转了半圈,试了试剑刃的轻重,“我还以为他们真全跑了,感情是等着咱们往套里钻呢。”
王骁把陨星枪往掌心一磕,枪杆震得他手心麻了麻。
“藏什么藏,直接拽出来打一顿不就老实了。”
他说着就要往前面冲,我伸手拽了他胳膊一下,他脚步顿住,扭头看我。
“别乱冲。”我盯着那白衣人,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站在道边,连姿势都没换。
“他刚才接祝融那一下,用的是莲池里的水劲,这地方遍地是莲池,等于处处是他的帮手。”
我之前跟着老一辈闯过不少禁地,这种靠着地脉水劲养出来的家伙,你打他多少力,他就能借着地底下藏着的水劲返回来多少,硬碰硬太吃亏。
共工回头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他显然也看明白了这点,没再接着往那白衣人身上下死手,只是往侧边挪了半步,把身后的老卒都挡在自己身后一点。
那些老卒也都反应过来了,拿石斧的把斧柄攥紧,拿藤盾的往前站了半步,几个人结成小堆,背贴着背,眼睛盯着不同方向的莲池水面,半点缝隙都没留出来。
九凤那剩下的八个头颅也从翅膀底下伸了出来,九张嘴同时张开一点,鬼火的光瞬间亮了不少,把周围那点金色的雾气都染成了淡绿。
鲲鹏把那只收着的翅膀彻底展开,翅膀尖扫过旁边的莲池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陆压终于抬起头,斩仙飞刀从膝前拎了起来,刀身上那点光不再压着,明晃晃地照在地面上。
白泽往前迈了一步,尾巴收了回来,挡在身后几个没怎么见过阵仗的小部族身后,他张嘴低低说了句什么,后面那几个本来有点慌的小家伙瞬间稳了下来,把手里的家伙事攥紧。
风伯、计蒙、飞廉三个人凑到一块,风伯抬手召出来点碎风,往左边莲池里探了探,风刚碰到水面,底下立刻有一股力道撞上来,把那点碎风撞得散了形。
计蒙手指点了点旁边的池水,水面瞬间翻出一串水箭。
往底下那大影子扎过去,水箭扎进去的地方冒出来点浑浊的金色水沫子,底下那大影子疼得一动,带动整个莲池的水都晃了晃。
飞廉召出来的风旋变大了点,在大道边转来转去,把飘过来的莲花瓣全都绞成了碎末。
我往前迈了一步,没看那白衣人,眼睛盯着大道尽头的宫殿。“我们今天来,不是在这跟这些小喽啰耗时间的。”
我这话音刚落,共工抬脚就往前跨,步子迈得很大,一步跨出去两丈远,根本不理会道边站着的白衣人。
祝融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一个身上带着寒气,一个身上裹着火光。
道边那些晃得越来越凶的莲池,被他们俩的劲气一冲,水面的波纹瞬间平了不少,底下那些大影子也不敢随便乱动了。
我们几个人跟在后面,踩着石板往宫殿走,二十七个老卒散在队伍两侧,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齐整了不少,咚咚咚的,压过了莲池底下的响动。
那白衣人站在道边看着我们走过去,也没拦,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等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对着我笑了一下。
“你们走不掉的。”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像风刮竹叶那样轻。
我没理他,脚步没停,贴着他身边擦过去,胳膊擦过他那只垂着的手,他那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半点活人的热气都没有。
我心里动了动,没回头,继续跟着前面的共工祝融往宫殿走。
身后风伯他们几个跟着走过去的时候,飞廉故意召了一阵风刮过去,把那白衣人披散在背上的长发吹得乱飘。
他也没恼,就那么站着,直到我们走出十几步远。
我回头瞟了一眼,他还站在刚才那片莲池边,影子被太阳光拉得很长,落在水面上,连点波纹都没漾开。
大道还是直溜溜的往前延伸,两侧的莲池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金莲花现在不安静了。
一朵一朵跟着风晃,花心里的淡金色光晕凑在一块,连成了片,远远看过去像两条望不到边的光带。
脚底下的石板也不知道铺了多少年,不少地方都磨得发滑,踩上去能看见上面刻着的细纹路,密密麻麻的。
之前没顾上看,这会儿扫一眼,才发现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经文字,刻得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骁拿枪尖磕了磕脚底下的石板,那点经文被枪尖磕掉一小块石屑。
“准提玩的这些把戏,真够没劲的。”
他撇了撇嘴,把陨星枪扛到肩膀上,“有本事出来实打实打一架,藏这么多东西底下算什么能耐。”
“他要是有实打实打架的底气,当年就不会跟接引联手玩阴的了。”
言申接了句嘴,手里的天罡剑垂在身侧,剑尖点着地面走,一步就划出来一道浅印子,把石板上刻的经文划得七零八落。
我走在中间,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莲池底下那闷响没停,一直跟着我们的脚步往前面挪,像有一大群东西在水底跟着我们走。
二十七个老卒里有个家伙忽然低低喊了一句,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右边那片莲池的水面上飘起来点东西,是半片僧衣的布角,跟着水流晃了晃,又沉了下去。
共工在前头忽然停了脚,这次不是听动静,是前面路中间横了个东西。
我往前凑了两步,看见那是个旧蒲团,草编的,边儿都磨毛了,上面沾着不少发黑的血印子,就摆在大道正中间,正好拦着我们的去路。
“接引的蒲团。”祝融盯着那蒲团看了两眼,“当年他天天坐在这上面讲经,骗得一帮人帮他打咱们。”
他抬脚就要往那蒲团上踩,脚刚抬起来,那蒲团忽然自己化成了一滩金水,往石板缝里渗,没几秒钟就渗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我抬头往宫殿方向看,原本看着还远的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不少,连最前面那道门槛都能模模糊糊看清楚。
风刮过莲池,带过来点淡淡的香灰味,不是外头寺庙里烧的那种香,是混着点血腥味的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