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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风申堂 > 第954章 金日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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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北路,碎叶水西岸,有一处地名日“骨都寨”。

唐时,这里是安西都护府最西端的烽燧之一。

再往西三百里,便是怛罗斯。

天宝十载,高仙芝的大军在那片平原上流尽了血:至德元载之后,安西军孤悬西域,与中原音书断绝,仍死守不退。

骨都寨的烽火,直到最后一名士卒饿死在烽燧台上,都没有熄灭过。

如今这里只剩一片废墟。

黄土夯筑的寨墙坍了大半,墙根长满骆驼刺。

碎叶水还在流,水声和一千年前一样。

但寨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

他跪在寨墙正中的位置,面朝东方,膝盖陷入泥土三尺深。

他身上穿着汉代的直裾深衣,外面罩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皮裘。

那是匈奴式样的,但穿在汉人身上。

他的头低垂,双手交叠,掌心向上,像臣子捧着奏章。

那是金日磾。

他已经在此跪了两千年,从未变过。

买买提·艾山一家在骨都寨东侧三里的地方放牧,三代人,七口,三十七只羊,四头骆驼。

买买提今年五十三岁,从小听爷爷讲安西军的故事。

爷爷说,那些唐军到最后没粮没箭,饿得皮包骨头,还在守城。

城破那天,活着的唐军全跪在寨墙上,向着东方跪,然后被吐蕃人一个一个砍死。

爷爷的爷爷远远看见那一幕,回来病了一个月。

买买提每次路过骨都寨,都要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看不清那个人影是什么,以为是风化的土柱。

今年开春,他的羊病了。

那好像不是瘟疫,是一种奇怪的病。

羊不再吃草,不再走动,就那么站着,一站一整天。

买买提以为羊要死了,但羊也不死,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的,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他问村里兽医。

兽医也说不清。只说是怪病,没见过。

一个月后,他的大儿子艾山江也不动了。

那天早上,艾山江像往常一样去放羊,走到半路,突然站住了。

买买提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面向骨都寨的方向,眼睛睁着,眨都不眨。

买买提把儿子背回家,放在自家的炕上。

艾山江能呼吸,心跳正常,眼珠偶尔会转一下,但就是不说话,不动弹,不起床。

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块坚挺的石头。

“这是病了。”老婆哭着说:“送他去县里吧。”

买买提套上驴车,一把把儿子拉上去,走了半里,艾山江突然坐起来,直直地望着骨都寨的方向。

买买提被儿子吓到,猛然回头,看见儿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一种奇怪的、挣扎的神色,像有话要说,却说不出口。然后艾山江快速跳下车,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买买提提起脚步追上去,拉他,抱他,扇他耳光,这都没用。

艾山江就那么走回骨都寨,走到寨墙下,然后扑通一声朝着前面跪下了。

就跪在那个汉代人影旁边,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买买提跪在儿子面前,抱着他的腿,哭了整整一夜。

儿子不理他,不动弹,就那么跪着,像一尊刚塑好的泥胎。

第二天早晨,买买提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他的腿能动,但就是不想动。

他明明想站起来,想回村叫人,想找医生,但他的身体告诉他,跪着挺好,就在这里跪着,永远跪着。

他跪在儿子身后,同样面朝东方,同样双手交叠。

老婆带着三个小儿子来找他们,远远看见这一幕,哭着往回跑。跑到村口,她忽然神情呆滞的站住了。

她也扑通一声跪下了,扬起阵阵烟尘。

她身子直立的跪在村口的土路边,面朝骨都寨的方向,眼神与艾山江一样奇怪。

热依汗·阿不都是骨都寨西边最近的人家,离寨墙只有一里。

她的丈夫三年前死于雪崩,留下她和八岁的女儿阿依夏,还有一只老母羊。

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苦,但还能过。那天早晨,阿依夏突然不说话了。

她能发声,能吃饭,能呼吸,但就是不说话。

热依汗问她怎么了,她摇头;问她饿不饿,她摇头;问她是不是哪里疼,她点头,但指不出来哪里疼。

热依汗急了,抱着女儿要去县里。刚走出帐篷,她看见远处骨都寨的方向,有一排人影在晃动。

她走近看,是买买提一家。

买买提跪在最前面,他儿子跪在他旁边,他老婆跪在村口。三个人都一动不动,面朝东方,像三块石头。

热依汗吓坏了,抱着阿依夏就往回跑。跑进帐篷,把帘子死死拉上,捂着女儿的眼睛,不让她往外看。

阿依夏在她怀里突然说话了。

“妈妈,”她说,“那个人在叫我们。”

“谁?

“那个穿皮袄的人。他一直跪着,但他在叫我们。

热依汗浑身发冷:“你听见他叫什么?”

“他说,”阿依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的孩子,“他说,跪下来,跪下来,跪下来就好了。”

热依汗把女儿抱得更紧:“别听他的!不许听!”

阿依夏在她怀里扭了扭,抬起头,看着妈妈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热依汗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妈妈。”阿依夏说:“他跪了两千年了。他想让我们陪他。”

然后她奋力挣脱母亲的怀抱,坚毅的大步走出帐篷,走向那个骨都寨。

热依汗追出去,追了十步,停住了,她跪下了。

跪在帐篷门口,面朝骨都寨的方向,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她嘴里还在喊着女儿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完全消失。

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还在看,但眼珠不再转动。

她看见阿依夏走到寨墙下,走到买买提身边,然后跪下。

小身子跪得笔直,双手交叠,掌心向上,面朝东方。

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仿佛像是照在一尊石像上。

第三个人名叫李卫国,他不是维吾尔人,是汉族。

他父亲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支边来的新疆,母亲是本地人。

他自己生在喀什,长在喀什,会说维吾尔语,会放羊,会赶骆驼。

但他户口本上写的是汉族,身份证上写的是甘肃武威。

那是爷爷的籍贯,爷爷的爷爷的籍贯,可以一直追到唐朝的陇右道。

李卫国四十二岁,在骨都寨附近承包了一片草场,养了两百只细毛羊。

他读过书,当过兵,复员后回来继承父业。

他不信鬼神,不信宗教,只信两样东西:政策和市场。

那天,他骑着摩托去寨子那边看草场。

远远看见一群人跪在废墟前,他以为是哪个教派的信众在做礼拜,没当回事。

走近了,他才猛然发现不对。

那些人跪得笔直,一动不动,衣服上落满尘土,像是跪了很久。

他停车走近,认出是买买提一家,还有热依汗母女。

“买买提大哥?”他试探性的喊了喊。

买买提没反应。

他走到买买提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眼睛睁着,瞳孔散大,但还在呼吸。他伸手探鼻息有。他伸手摸脉搏也有。

但他就是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活着的蜡像。

李卫国后背发凉。他站起来,后退几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影。

那个跪在寨墙正中的、穿汉代深衣和匈奴皮裘的人。

金日磾。

两千年的风沙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脸上清晰可见是四十岁上下的汉人相貌,颧骨略高,眉目深邃,嘴唇紧抿,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忠顺。

他的眼睛半闭,睫毛上有细细的沙粒,像刚刚落上去的。

李卫国盯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那双眼睛在看他,是那个人整个人都在看他。

那具跪了两干年的躯体,那件朽而不烂的衣服,那些落在他肩上的沙土,全都在看他。

“你是谁?”李卫国的声音因为恐惧有点微微发颤。

那人没有做答,但李卫国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害怕那种软。是一种奇怪的、无法抗拒的冲动。

他想跪下去,想和眼前的买买提大叔一样跪下去,想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跪着,永远跪着。

“不。”李卫国额头此时已经出满了汗,他咬着牙说。

他转身,想跑,但跑了三步,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前方的草场上,他的两百只细毛羊,全以一种奇怪而又诡异的姿态跪着。

前腿弯曲,后腿也弯曲整只羊跪在地上,头朝着骨都寨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卫国霎时觉得浑身冰凉,他回头,看见那个人影还在那里,半闭着眼睛,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臣不敢动,君亦勿动。”

李卫国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跪在热依汗后面,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他的眼睛还能动。他看见远处的天山雪峰,雪峰顶上有一缕云。

他看见云在飘,但飘得很慢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他看见太阳还挂在天上,但他知道太阳也在变慢,慢到有一天会完全停住。

他想起爷爷讲过的安西军的故事。那些饿死的唐军,临死前也跪着,向着东方,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援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穿汉代衣服的人,那个跪了两千年的人,不是鬼,不是神,是一个永远在等的人。

他等的是皇帝的命令,等的是回家的许可,等的是他可以“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永远不会来,所以他要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等。

李卫国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一句脏话,但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舌头也跪下了,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骨都寨的“不动”在扩散。

以寨墙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所有活物都在变慢、变僵、变静。

羊不走了,马不跑了,骆驼不叫了、鹰不飞了。

它们全跪着、站着、卧着,面朝骨都方向,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人更惨,他们已经不能动了,但意识还在。

他们能看见天空,能看见远处的雪山,能看见彼此的侧脸,但就是说不了话,动不了手指,甚至眨不了眼。

他们被锁在自己的身体里,像活着的木乃伊。

最可怕的是婴儿,骨都寨东边二十里,有一个叫恰克马克的村子。

村里有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叫巴哈迪尔。

那天他躺在摇篮里,忽然不哭了,不动了,也不吃奶了。

他妈妈以为他死了,抱着他哭了半天,发现他还活着。

眼睛还在转,嘴唇还在动,就是不吃奶,不动弹。

上镇子里去看,医生说这叫什么“婴儿僵化症”,但没人知道怎么治。

后来有人发现,巴哈迪尔的眼睛,一直望着骨都寨的方向。

……

“我说金日磾,你何苦呢?这些老百姓是无辜的啊。”

雷瞿依旧是叼着一根雪茄,身上穿着单衣,单衣下是掩盖不住的发达肌肉。

“再者说,你是汉代的人,在这里跟大唐安西军混个屁?!你不知道大唐安西军的人都是一等一的犟种?”

金日磾没理他,只是静静的在原地等待指令。

“好吧,我换句话说,今天我是奉命捉拿你的,你是走还是不走?”

金日磾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他还是听得见人说话的。

“我很好奇啊,你跪在这面朝东方,应该是长安的方向吧?”

“你一个汉代官员按理来说,跪拜首都的方向就是跪拜天子,可你以什么身份跪拜呢?”

“是大唐安西军?还是汉武帝的侍从金日磾,最后你以四大辅臣的身份辅佐年幼的汉昭帝,你是甘心还是不甘心?我很想知道。”

此时,金日磾罕见的开口了。

“我首先是主上的随从,之后才是大唐安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