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鱼肠村,与吴升分开后,鲁春并没有立刻回道藏府,也没有回自己在南谷城的临时住所。
他独自一人,寻了城中一处僻静但菜肴不错的酒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桌好菜,又特意要了一壶店家自酿的、号称是窖藏五十年的美酒。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鲁春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哈——!”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热感,却也让鲁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他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灵猪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畅快至极的笑容。
“聪明!我鲁春这辈子,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果断投靠了吴大人!”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忍不住咂嘴,越想越是得意,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选之人,眼光独到,决策果断。
“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
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听众炫耀,“冯火那老狗,亲自出马,气势汹汹,还带着江勇剑那个狗腿子,摆明了是要给吴大人一个下马威,甚至可能当场就下死手!”
“换了任何人,哪怕是其他行走,恐怕当时都要吓破胆,要么服软,要么被当场打杀!”
“可我呢?”
鲁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脸上满是自得,“我鲁春,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吴大人绝非凡俗!那气度,那定力,啧啧啧……面对冯火那老狗的威压,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说话更是句句诛心,直接把冯火那老脸打得啪啪响!”
“最后怎么样?冯火那老狗,气得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滚了!哈哈哈!”
他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自斟自饮,眉飞色舞。
“还好我下手快啊!”
鲁春感慨万分,“要是再晚一步,等吴大人今天灭了那灾厄,消息传开,正式成为行走,那时候再去投靠,黄花菜都凉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算是雪中送炭,早早地上了吴大人这条大船?”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有吴升这样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以后在整个中元外环,他鲁春还怕谁?
江勇剑?冯火?呵呵,在吴大人面前,那都是土鸡瓦狗!
以后这南谷城道藏府,不,整个中元外环南部的道藏府事务,说不定都得看他鲁春的脸色!
想想就美啊!
得意了好一阵,酒意微醺,鲁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和后怕。
“不过话说回来……吴大人他……”
鲁春放下酒杯,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鱼肠村河边,那轻描淡写捏爆灾厄、净化河水的恐怖一幕,“……实在是……太妖怪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敬畏:“隔空擒拿接近二品的灾厄,随手捏爆,还能净化被污染的河水……这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这已经不是强不强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先天大圆满……肯定是先天大圆满!”
“而且绝对不是初入的那种,绝对是巅峰的那种怪物!”
鲁春越想越是心惊,“这样的存在,别说冯火,就是来几个资深的执令,恐怕也讨不了好。”
“幸好,幸好吴大人对敌人虽然狠,对自己人倒还算……平和?”
他想起吴升虽然话不多,但该给的好处一点没少,行事虽然霸道,却并不苛待下属。
对比冯火、江勇剑之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天谢地,我鲁春不是吴大人的敌人。”
鲁春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一脸庆幸,“这样的凶人,只要不与他为敌,那就是天大的福分!跟他作对?”
“那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冯火那老狗,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神金了!哈哈!”
他又喝了一口酒,只觉得这平日里觉得也就那样的小酒水,今日格外醇香,回味无穷。
……
南谷城,道藏府。
刘文远在自己的书房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他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一边是江勇剑和冯火。
这两人,一个是南谷城的地头蛇,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心狠手辣。
另一个更是执令,位高权重,实力强横,在中元势力盘根错节。
这两人明显对吴升抱有极大的敌意,昨日冯执令亲自驾临,与吴升在云巅阁会面,结果不欢而散,冯执令怒气冲冲离开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以他对冯火和江勇剑的了解,这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在吴升的考核任务中使绊子,甚至下黑手!
另一边是吴升和鲁春。
吴升神秘强大,但毕竟初来乍到,根基浅薄。鲁春虽然倒向吴升,但本身实力和势力都有限。
怎么看,都是弱势的一方。
而他刘文远,偏偏被夹在了中间!
他之前因为吴升的“大方”,收了不少宝药,虽然是被迫,但东西是真收了,人情也欠下了。
以他的性格,做不出那种翻脸不认人、立刻投靠冯火的事情。
可若要他铁了心跟着吴升,对抗冯火和江勇剑……他又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
这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吴大人啊吴大人,您可千万要平安归来啊……
”刘文远在心中默默祈祷,“至少,人活着回来,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您真的折在了考核任务里,或者被冯火他们……那我这收下的宝药,可就成了烫手山芋,冯火和江勇剑绝不会放过我!”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煎熬。
这不仅仅是站队的问题,更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冯火和江勇剑的狠辣,他可是清楚的。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咚咚咚。”书房门被敲响。
“进来!”刘文远没好气地喝道,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属又来烦他。
门被推开,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府吏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和敬畏,压低声音道:“刘主事,吴……吴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前厅议事堂等候!”
“什么?!”刘文远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砚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府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说什么?吴大人回来了?哪个吴大人?吴升吴大人?!”
“是,是的!就是那位吴升吴大人!他刚刚回府,此刻正在前厅!”府吏连忙点头确认。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刘文远瞬间狂喜,心中一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大截。
只要人回来就好!只要人回来,就说明至少性命无忧!
考核任务……难道完成了?吴大人居然能在冯火和江勇剑可能的暗中阻挠下,完成考核任务,并且平安归来?
这……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那考核任务可是处理接近二品的灾厄,凶险异常!更重要的是,还有冯火和江勇剑这两个虎视眈眈的敌人在侧!
吴大人居然能全身而退?难道冯火和江勇剑没动手?还是说……吴大人用什么方法避开了,或者……解决了他们?
一个个念头在刘文远脑中飞快闪过,让他又是惊喜,又是疑惑,更是充满了好奇。
“快!快带我去!不,我这就去!”刘文远再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推开椅子,几乎是冲出书房,朝着前厅议事堂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之快,让那报信的府吏都得小跑才能跟上。
那府吏看着刘文远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是暗暗咂舌。
刘主事平日里最是讲究稳重,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急切?看来,这位新来的吴大人,在刘主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这些底下人想象的还要重啊!这位吴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真是越来越让人好奇了。
……
议事堂中,吴升正坐在主位下首,安静地喝着茶,神态平静。
“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下官……下官真是担心死了!”刘文远几乎是冲进议事堂的,看到安然无恙的吴升,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真诚中带着如释重负,还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吴升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刘主事。”
“吴大人安然归来,想必那考核任务……”刘文远试探着问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吴升。
“解决了。”
吴升言简意赅,“鱼肠村灾厄已除,河水污染也已净化。这是任务文书,你查验一下,若无问题,便上报吧。”
说着,他将那份盖有道藏府特殊印记、证明任务完成的卷轴,递给了刘文远。
刘文远连忙双手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有吴升留下的元罡印记和简单说明,确认任务完成。
他心中更是惊讶,这么快?这么顺利?冯火和江勇剑呢?他们没出现?还是出现了但没敢动手?
他强压住心中的疑惑,脸上笑容更盛:“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吴大人神通广大,区区灾厄,自然不在话下!下官这就立刻安排,将任务完成情况上报,为您申请行走任职!”
吴升看着对方比自己都激动的样子,微笑问道:“刘大人,不知这行走任职,大概需要多久能批复下来?”
刘文远立刻说道:“只是按照惯例,行走考核完成后,主事需尽快将相关文书通过传送阵,送至上一级的分府或总府备案审核。”
“审核流程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主要看上级是否忙碌,以及……是否有特殊情况。”
他隐晦地提了一句,暗示可能会有人,比如冯火从中作梗。
吴升微微颔首:“没事,你这边尽快即可。”
“是是是!下官一定以最快速度办理!”
刘文远拍着胸脯保证,“最迟一个月,不,二十天!二十天内,下官一定将任职文书送到您手上!”
吴升“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速度还算满意。
他想了想,又随手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有劳刘主事费心,一点辛苦费,不成敬意。”
刘文远一看那玉瓶,眼睛瞬间就亮了。
又是宝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以吴大人的手笔,定然不是凡品!
他心中狂喜,不仅仅是得到宝药的喜悦,更是因为吴升这随手赠药的举动,表明对他还算认可,至少没把他当外人!
这让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和煎熬,瞬间消散了大半,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多谢吴大人厚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办好此事!”刘文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后退一步,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几乎是用唱出来的调子喊道:“下官,恭送吴大人!”
吴升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起身便离开了议事堂。
直到吴升的身影消失,刘文远才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攥着那个小玉瓶,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跟着吴大人,果然有肉吃!”他心中美滋滋地想着,同时也为自己的“英明决定”感到庆幸。
在吴升和冯火之间,他虽然犹豫过,但最终没有明确倒向冯火,还收了吴升的好处,现在看来,简直是太明智了!
若是当初脑子一热,彻底倒向冯火,现在恐怕哭都来不及!
不过,兴奋过后,疑惑再次涌上心头。
吴大人到底是怎么完成任务的?那接近二品的灾厄,他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冯火和江勇剑呢?那两个人昨天可是气势汹汹,摆明了要搞事情的,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们没去?还是去了但没找到机会?或者……吴大人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了他们?
还有,吴大人只是说“解决了”,怎么解决的?那河水又是怎么净化的?过程一概没提。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另有隐情?
刘文远心中像是被猫抓一样,好奇得不行。他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就在他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跑去鱼肠村查看究竟的时候。
“刘主事,好久不见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
刘文远抬头一看,正是鲁春!他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鲁行走!”刘文远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恭敬,“您可算来了!下官正有一肚子疑问,想要向您请教呢!”
鲁春看着刘文远那急切又带着讨好的样子,心中更是爽快。
放在以前,刘文远虽然对他这个行走也算客气,但何曾如此殷勤,如此晚辈姿态?
“哈哈,刘主事客气了。”
鲁春哈哈一笑,拍了拍刘文远的肩膀,“走,进去说,进去说。想必刘主事心中,有很多疑惑吧?”
“正是正是!鲁行走明鉴!”
刘文远连忙将鲁春请进议事堂,亲自奉上最好的灵茶,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鲁春。
鲁春大马金刀地坐下,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看着刘文远那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暗笑,却故意不说话。
刘文远等了片刻,见鲁春只顾着喝茶,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鲁行走,那个……吴大人他……今日的考核任务,可还顺利?下官听说,那灾厄颇为棘手,冯执令和江行走他们……”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鲁春的脸色,又补充道:“当然,若此事涉及机密,鲁行走不便透露,下官绝不多问,绝不多问!”他可是被吴升和冯火两边夹怕了,生怕打听多了,又惹上麻烦。
鲁春看着刘文远那副既好奇又害怕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你啊你,就是被欺负惯了!吴大人对你和颜悦色,给你好处,你反倒不踏实了是吧?非得像冯火、江勇剑那样,天天对你呼来喝去,抽你耳光,你才觉得正常?”
刘文远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讪讪笑道:“鲁行走教训的是……下官,下官这也是……唉,习惯了。”
“以前在江勇剑手底下,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稍有不慎就是非打即骂。如今吴大人如此平和,下官一时还真是……有些不适应。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执令和江行走,他们没为难吴大人?”
鲁春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兴奋和后怕的复杂神色,压低了声音,将今日在鱼肠村外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吴升最后瞬间出现在冯火、江勇剑身后,以及两人下跪求饶的细节,鲁春很聪明地略过了。
他只是说,吴升弹指间灭杀灾厄,展现无上神威,恰好被暗中窥视的冯火和江勇剑看到,两人被吴升的实力震慑,自知不敌,灰溜溜地逃走了。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刘文远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几乎无法呼吸。
“隔……隔空擒拿?凌空捏爆?还……还净化了河水?”刘文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那可是接近二品的灾厄啊!就这么……就这么没了?吴大人他……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鲁春看着刘文远那震撼到失语的样子,心中更是爽快无比,仿佛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的是他自己一样。
他悠然道:“什么境界?反正不是你我能够揣测的境界。我只知道,冯火那老狗,当时脸都吓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江勇剑那孙子,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刘主事,你现在还担心冯火他们会来找麻烦吗?”
刘文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担心了!不担心了!有吴大人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兴奋和庆幸。自己这次,真是押对宝了!天大的宝啊!
“鲁行走,多谢您告知!下官……下官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刘文远激动地站起来,对着鲁春深深一拜。
鲁春摆摆手,笑道:“感谢就不必了。我这次来,就是特意来告诉你一声。以后啊,吴大人交代的事情,就是你刘主事头等要紧的大事!一定要办好,办得快,办得漂亮!明白吗?”
“明白!下官明白!”刘文远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下官这就去处理吴大人行走任职的文书!立刻!马上!亲自去传送阵那边盯着!”
说着,他再也坐不住,对鲁春行了一礼,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议事堂,那架势,仿佛生怕晚了一秒,就会耽误吴升的大事。
鲁春看着刘文远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这普通的灵茶,今日也格外甘甜。
“爽!真他娘的爽!”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想想几天前,自己还在江勇剑的压迫下忍气吞声,在冯火的阴影下战战兢兢,背后骂娘,当面还得赔笑脸。
再看看现在,跟着吴大人,吃香的喝辣的,连刘文远这样的地头蛇主事,都对自己毕恭毕敬,冯火和江勇剑更是被吓得屁滚尿流。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太美妙了!
“果然,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啊!”鲁春感慨万千。
若是几天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因为抱上一条大腿而如此扬眉吐气,他打死都不会信。
可现实,往往比梦境更加离奇,更加疯狂。
……
时光荏苒,转眼二十日过去。
中元,地域广袤,结构特殊,大致分为外环、中环、内环以及最核心的天元区。
越往内,灵气越浓郁,资源越丰富,地位也越高。
中环,已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宝地,能在此立足者,无不是一方豪强,或身居要职。
流云城,中环三百六十座大城之一,灵气氤氲,建筑恢宏。城中一处占地极广、景致优美的庄园内,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实际年龄七十二岁的青年,正背着手,悠闲地在花园中散步。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佩美玉,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
正是新近晋升为道藏府“执令”的祝幸。
“七十二岁,便登临执令之位……”
祝幸看着园中盛开的奇花异草,感受着周身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天地灵气,心中充满了自得,“纵观道藏府历史,能在百岁前成为执令者,也是凤毛麟角。我祝幸,当属其中佼佼者。”
他轻轻折下一朵花瓣晶莹如玉、散发清香的“月华兰”,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笑容更盛。
“寿元还有好几百年,如今我不过是青年之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心中美滋滋地想着,“执令之上,还有都统,都统之上,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嘿嘿,一步一步来。以我的天赋和背景,再加上些许运气,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想到“背景”,祝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尽管面前无人。
“说起来,这次能如此顺利晋升执令,多亏了我那岳父大人暗中斡旋,大力举荐啊!”
祝幸心中对那位“岳父大人”充满了感激。
他的岳父,名为沈从武,乃是道藏府三百三十三位“都统”之一!
位高权重,权势滔天。
都统,那是实权高位,整个中元也只有三百三十三位,比起六百六十六位执令,数量少了一半,地位却高了不止一筹!
每一位都统,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巨擘。
能娶到沈从武的女儿,成为沈家的乘龙快婿,是祝幸这辈子最得意、最幸运的事。
这桩婚姻,不仅让他少奋斗了至少两百年,更是他未来仕途最大的依仗。
“岳父大人提携之恩,没齿难忘!以后定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也要好好待云儿,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祝幸心中暗暗发誓,同时已经在憧憬着,借着岳父的势,自己在执令的位置上如何大展拳脚,积累功勋,为将来冲击都统之位打下基础。
他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朝着庄园深处的书房走去。
岳父沈从武此次正好巡视至此,暂住他的庄园,他自然要时时请安,好好表现。
来到书房外,祝幸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最恭敬、最得体的笑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书房内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声音。
祝幸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内,一个穿着深紫色锦袍、面容威严、气势沉凝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眉头微蹙地看着手中一份文书。正是他的岳父,都统沈从武。
“小婿祝幸,拜见岳父大人!”
祝幸二话不说,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情真意切,“多谢岳父大人提携栽培之恩!小婿此番能侥幸晋升执令,全赖岳父大人暗中斡旋,鼎力相助!岳父大人恩同再造,小婿没齿难忘!”
“今后岳父大人但有所命,小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婿也定会好好照顾云儿,绝不让她受丝毫委屈,请岳父大人放心!”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气诚恳,表情到位,将自己对岳父的感激、对妻子的爱护、对未来的忠诚,表达得淋漓尽致。
说完,他微微抬头,脸上带着期待和感激的笑容,看向沈从武,等待岳父的勉励和赞许。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沈从武依旧微蹙的眉头,以及脸上那一丝……古怪的,似乎有些为难,又有些无奈的神色。
嗯?岳父大人好像……不太高兴?难道我哪里说错了?
还是执令的事,出了什么岔子?祝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从武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眉心,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婿,目光有些复杂。他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幸儿,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谢岳父大人。”祝幸心中忐忑地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岳父大人,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有小婿能效劳之处,岳父大人尽管吩咐!”
沈从武看着祝幸,叹了口气,指了指书案上的那份文书:“你先看看这个。”
祝幸连忙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这是一份来自南谷城道藏分府的“行走任职申请及审核报告”,申请人是……吴升。
“吴升?”祝幸在脑中飞快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沈从武:“岳父大人,这吴升是……?”
沈从武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缓缓道:“一个之前我从未听说过的人。但现在,想不知道都难了。”
祝幸更加疑惑了。
一个行走的任职申请而已,虽然需要都统级别最终审核签字,但这在道藏府是常规流程,岳父大人为何如此重视,甚至面带难色?
“岳父大人,不过是一个行走的任职审核,有何难处?您若觉得不妥,驳回便是。”
祝幸试探着说道。
在他看来,都统驳回一个行走的申请,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执令都能轻易拿捏行走,何况是高出两级的都统?
沈从武闻言,收回目光,看向祝幸,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晚辈。
他叹了口气,道:“幸儿,若只是寻常行走,自然无甚难处。可这吴升……他不寻常。”
“不寻常?”祝幸眨了眨眼,心中不以为然。
一个北疆来的行走,再不寻常,能翻出什么浪花?中元之外,皆是蛮荒之地,这是共识。
沈从武似乎看出了祝幸的心思,直接道:“他来自北疆,抵达我中元,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月。”
祝幸点头。
沈从武继续道:“在这一个月内,他先杀了一个名叫周绵山的行走。”
祝幸微微挑眉。
哦?一上来就杀人立威?看来是个狠角色。
不过,行走之间互相倾轧,甚至厮杀,虽然明面上不允许,但暗地里也不少。
只要手脚干净,不闹大,上面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这吴升倒是够狠,但也算不上多不寻常。
沈从武看着祝幸依旧不以为意的表情,顿了顿,吐出下一句:“接着,他在行走考核中,弹指间,灭杀了一只接近二品实力的灾厄。”
祝幸脸上的轻松之色稍微收敛了一些。弹指间灭杀接近二品的灾厄?这实力……确实不俗!
恐怕已臻一品境界,而且绝非初入一品那么简单。北疆居然能出这等人物?倒是有些令人意外。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一品修士虽然厉害,但在中元,尤其是在都统面前,还是不够看。
他心中给了吴升一个“实力不错,可堪造就,但也就那样”的评价。
沈从武将女婿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他不只做到了以上两点。他还……当面威胁,并吓走了一位执令。那位执令,名叫冯火。”
“哦,吓走了一位执令……嗯?!什么?!”祝幸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顺着话头点了点头,但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脸上的轻松和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和茫然。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岳……岳父大人,您……您刚才说……他……吓走了一位执令?冯火?”祝幸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一个行走,吓走执令?这怎么可能?!
执令是行走的直属上司,高了一级,无论是实力、权势、资源,通常都全面碾压行走。一个行走,凭什么能吓走执令?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就好比一个县令,吓跑了知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冯火这个名字,祝幸有点印象,虽然不熟,但也听说过。是南谷的一个老牌执令,据说修为也算深厚,而且为人强势,颇有些手段。这样的一个人,会被一个刚来一个月的行走吓跑?
沈从武看着女婿那副难以置信、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点了点头,确认道:“你没听错。”
“根据确切情报,冯火在吴升完成考核后,不知所踪,其麾下势力也有收缩迹象。而之前,冯火曾亲自前往吴升驻地施压,结果不欢而散。结合吴升展现的实力,吓走冯火,是可能性最大的推测。”
祝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还是无法理解,一个行走,凭什么?
沈从武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此子的实力,恐怕远超你我预估。根据现有的、有限的情报分析,他至少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先天大圆满之境,而且绝非初入,很可能已在此境深耕多年。”
“先天大圆满?!”祝幸倒吸一口凉气。
七十二岁成就执令,他自诩天才,但也清楚,自己距离先天大圆满还有相当的距离。
那吴升一个北疆人,居然可能是先天大圆满?!
这……这还是北疆能培养出来的人物?北疆那种灵气匮乏的“蛮荒”之地,也能出这等妖孽?
他心中对吴升的评价,瞬间从“实力不错”拔高到了“恐怖如斯”。
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先天大圆满,无论在哪里,都绝对是顶尖的天才!难怪能吓走冯火。
“所以,岳父大人,您是觉得此子潜力巨大,想要拉拢他?”祝幸试探着问道,他觉得这可能是岳父面露难色的原因,拉拢一个先天大圆满的年轻天才,确实需要慎重,付出代价也不会小。
沈从武却摇了摇头,看着祝幸,眼神有些古怪:“拉拢?或许吧。但眼下,有件更紧要的事。”
“更紧要的事?”祝幸茫然。
“根据情报,这吴升,似乎对‘权势’颇有兴趣,或者说,他需要借助道藏府的职位来做一些事。”
沈从武道,“我可以断定,他前脚刚成为行走,后脚要不了多久,就会申请了‘行走晋升执令’的考核资格。”
“虽然未来还没有来,但那是必然。”
祝幸点点头,这很正常,有实力当然想往上爬。
沈从武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无奈:“而按照道藏府的规矩,行走晋升执令,除了完成指定的高难度任务,积累足够功勋外。”
“当然还需要挑战。”
祝幸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挑战一位现任执令,并战而胜之,可取而代之。”
沈从武缓缓说道,“冯火,原本是距离吴升最近,也是最合适的挑战目标。”
“但现在,冯火不知所踪,很可能已经逃离了其管辖区域。”
祝幸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沈从武看着女婿渐渐苍白的脸色,说出了那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冯火消失后,距离南谷城最近,且在吴升可能挑战范围内的执令……”
“就只剩下两位。”
“其中一位,近期在外执行秘密任务,行踪不定。”
“而另一位……”
沈从武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祝幸。
祝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另一位,不就是他祝幸吗?!他刚晋升执令,管辖的“流云城”及周边区域,正好与那地方接壤,从地理位置和道藏府辖区划分来看,他确实是距离南谷城最近、且有空的执令之一!
“岳……岳父大人……您……您别吓我……”祝幸声音都开始发抖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跟那吴升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他……他应该不会来找我吧?再说了,挑战执令,风险极大,他何必……”
“他连冯火都能吓跑,你觉得,挑战一个刚晋升的执令,风险大吗?”
沈从武打断了女婿的自欺欺人,反问道。
祝幸哑口无言,脸色更白了。
是啊,冯火那种老牌执令都被吓跑了,他一个刚晋升的,在对方眼里,恐怕跟软柿子没区别……
“岳父大人!您可要帮帮我啊!”
祝幸再也顾不上形象,差点要给沈从武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小婿刚当上执令,椅子还没坐热呢!这……这要是被那吴升挑战,我……我……”
他想到吴升弹指灭杀接近二品灾厄的传闻,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自己虽然也是一品,但自问绝对做不到那种程度!
这要是对上,十有八九要凉啊!
沈从武看着女婿这副怂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沉吟片刻,道:“帮你?怎么帮?我亲自出手,镇压吴升?且不说我身为都统,无故对一下属行走出手,于理不合,容易授人以柄。单说那吴升的实力……恐怕,我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什么?!”祝幸彻底惊呆了,连岳父大人……都未必有十足把握?!那吴升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岳父大人,您……您也……”祝幸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从武点了点头,坦然道:“我也怕。一个如此年轻,实力深不可测,行事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先天大圆满,没人想轻易得罪。所以,硬拦是不行的,那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可能将我自己也拖下水。”
祝幸都快哭了:“那……那怎么办?难道我就坐等着他来挑战我,然后把我的执令之位抢走?我……我好不容易才……”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己招谁惹谁了?好好的执令当着,突然天降横祸,可能要被人抢了位置?这找谁说理去?
沈从武看着女婿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道:“为今之计,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既然不能拦,也不能打,那最好就是……化敌为友,至少,不要成为敌人。”
“化敌为友?”
祝幸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岳父大人,您是说……拉拢他?给他好处,让他别来挑战我?”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沈从武点点头,但脸色依旧凝重,“不过,普通的拉拢恐怕效果不大。此子行事,看似霸道直接,实则颇有章法,目的性很强。”
“寻常财物、美色,恐怕难以打动他。而且,我们对他了解太少,贸然接触,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那……那该如何是好?”祝幸又蔫了。
沈从武沉吟良久,目光在祝幸脸上转了转,忽然问道:“幸儿,我记得……你有个姐姐?”
祝幸一愣,下意识点头:“是,家姐祝银舟,早年拜入天剑阁修行,如今已是阁中真传,剑道修为高深……”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味,岳父怎么突然问起他姐姐了?
沈从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我听闻,令姐不仅修为高深,容貌更是出众,且性情……爽利大方,素有侠名?”
祝幸听到“性情爽利大方”这几个字,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他姐姐祝银舟,修为是没得说,天剑阁真传,一手剑法出神入化,在同辈中绝对是佼佼者。
容貌也确实是极美,被誉为“天剑阁明珠”。
可这“性情爽利大方”……岳父您说得也太委婉了吧?那简直是……火爆泼辣,一点就着!
在天剑阁是出了名的“小霸王”,同门师兄弟见了她都发怵!还“侠名”?那是打出来的“凶名”吧!
“岳父大人,您……您提我姐姐做什么?”祝幸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从武道:“既然寻常拉拢之法可能无效,或许可以从人入手。”
“令姐容貌修为皆是上上之选,性情也……”
“活泼???”
“若是能由她出面,代表我流云城,不,代表我沈家,主动向南谷城那位吴行走释放善意,结交一番,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毕竟,年轻人之间,总好说话一些。”
“而且,以令姐的修为和背景,与那吴升也算门当户对,不至于弱了气势。”
祝幸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岳父大人,您不知道,我姐她那脾气……那不是活泼,那是暴龙啊!”
“中元暴龙!”
“让她去?”
“她非得把南谷城拆了不可!”
“而且,她最讨厌这种应酬交际,让她去主动结交一个陌生男子?她不一剑劈了我都是好的!”
让他那暴力狂姐姐去干这种外交的活儿?还是去结交一个可能抢他位置的凶人?祝幸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冷汗。这哪是化敌为友?这分明是火上浇油,嫌他死得不够快啊!
沈从武却摇了摇头,道:“除此之外,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难道,你要我亲自去向南谷城一个行走示好?还是说,你自己去?”
祝幸语塞。岳父亲自去,太掉价,也不可能。他自己去?他敢吗?一想到要面对那个弹指灭灾厄、吓跑冯火的怪物,他腿就发软,话都说不利索,还示好?别搞砸了就谢天谢地了。
“此事,或许唯有令姐出面,方有一线可能。”
沈从武看着祝幸,语气不容置疑,“令姐修为高,背景硬,即便那吴升真的狂妄,看在天剑阁的面子上,也不会过于为难。”
“而且,令姐性情直率,或许反而能合那吴升的脾气。”
“总好过你我去,徒增变数。”
祝幸脸色苦得能拧出汁来。他看着岳父那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事恐怕没得商量了。
“可……可我姐她……她不一定听我的啊……”祝幸做最后挣扎。
“那是你亲姐姐。”沈从武淡淡道,“如何说服她,是你的事。你就告诉她,若是她不去,你这就刚刚到手的执令之位,恐怕就要被人抢了。她这个做姐姐的,忍心看弟弟受欺负?”
祝幸:“……”
我姐她不仅忍心,她可能还会拍手叫好,顺便再踩我一脚……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看着岳父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再想想吴升那恐怖的传闻,祝幸知道,自己这趟“姐”是必须去求了。
“好吧……我……我去试试……”祝幸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应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姐姐揪着耳朵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提剑追砍的凄惨画面。
苍天啊!大地啊!我招谁惹谁了?
好好的执令,还没坐热乎,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煞星?还要去求那个暴力狂姐姐?这日子没法过了!
祝幸心中哀嚎,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垂头丧气地行了一礼。
退出书房,开始思考如何委婉地、不被当场打死的,去请他那尊贵的姐姐出山。
而书房内,沈从武看着女婿离开的背影,再次拿起那份关于吴升的文书,眉头依旧紧锁。
“吴升……北疆……先天大圆满……行事莫测……”
“……”
“妈的,别来搞我啊,我不想要晚年不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