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也在清理魔修吗？”
神京的另一侧，赵红绫拔出莫邪剑，甩掉剑身上的鲜血，还剑入鞘。
古剑黯淡无光，锋芒尽藏，完全看不出其削铁如泥的本质。在她脚边，无数尸体铺了一地。尸身上不见剑痕，却了无生气，看上去分外诡异。
妙音鸟四处盘旋，过了好一会才落下来。
“是谁在帮我们？”
赵红绫用手逗了逗肩膀上的妙音鸟，询问道：“有找到线索吗？”
妙音鸟赶紧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准确来讲，魔念才是它的上级。上级一心要寻死，哪有自己做下人插嘴的份。
“这样吗……好吧。”
赵红绫皱了皱眉，拢了拢雪白长发，刚想离开，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谁？”她摁住长剑，“何不现身？”
“咯咯……这位妹妹可真是警惕，惹人生怜。”
一阵娇媚的笑声响起，影影绰绰的身姿不断浮现，无数人藏在阴影中，对白发的女剑客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原本以为接了黥老鬼的求助是个苦差事，没想到，还能碰见这么个好妹妹……”
“是极是极。啊啊，真是可口，春风得意，情意绵绵……好浓的情意，让我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呢。”
“谁都别跟我抢！都怪你们，在阳间几乎没有人修有情道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还是这么凌厉的女子，我今夜可要开个荤，好好疼疼这姑娘……”
这些女子的声音柔媚放荡，慑人心魄，令人不由得心动神摇，口干舌燥。
赵红绫不为所动，眉毛一挑，摁剑持立。
“玄女道的魔头？”
阴影中的笑声更加密集了，让赵红绫都有些不耐。好在，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走了出来，身材高大不输男子，偏偏妖娆万分，似乎是这群魔女的领头人，娇笑道：
“妹妹勿怪，谁让你如此诱人呢？你越是正经，对我们来说就越是可口，不免有点失礼了。
我们来到这，是受人邀请，前来勾引一个臭男人的。不过，人我们还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你。既然如此，倒也不急着给人卖命，先晾一晾他，快活一下。
看你的情丝……那是你的夫君吧？不打紧，不打紧。等你们小两口在姐姐榻上相会的时候，姐妹们自然会拿出浑身解数，让你们快活得紧嘞。”
她说这些荤话的时候，身后的众魔女也传来痴痴的笑，似乎这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赵红绫皱紧眉头。这些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修炼有情道后，她也能体会到万物有灵，众生之情。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一一倒映在她的有情剑心内。
而这群人给她的感觉……太脏了一点。尽数是肮脏不堪的欲念，正面的情感近乎完全消退，比起人，更像是被本能支配的野兽……
不，侮辱野兽了。野兽至少还分发情期，还懂得趋利避害。
她委婉地拒绝：“我已经嫁人了。”
“没关系，更好了。”
“……我是女的。”
“更没关系了，我以前也是男人。”
高大玄女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顾盼生姿。
“我更知道……怎么让女人快活。”
在众魔女的娇笑中，赵红绫的额头青筋直绽。
高大玄女心中暗喜。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道心有缺的对象。一旦动了情绪，很容易被《六欲魔经》侵入。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至情至性，以情入剑之人。能采补这样的女子，令其在自己手中毁掉，不谈对修为的裨益，光是想一想，就让高大玄女浑身发抖。
无声无息间，她的神念已经侵入了赵红绫的道心，顺着她的怒火长驱直入。只待道心种魔，这个傲骨嶙峋的白发女子就要跪在自己脚下……
仿佛触及到了什么，高大玄女只觉得眼前一亮，强烈的光芒涌进她的双眼。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瞪口呆。
阴土那终日昏暗的天空消失了，整片云空都化作了一片镜湖，平静清澈，素雅幽静。湖中倒映出了诸天尘世，大大小小的生灵浮现，红尘喧嚣，熙熙攘攘。
她的倒影在这片天空下显得如此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那是名副其实的“心怀天下”。任何个体，在这样的景色下都显得无足轻重，自惭形秽。个人的荣辱兴衰，在滔滔天下大势面前都被消磨，融入。
圣人者，悯天下也。
心怀大爱者，必摒弃私情。至真至性者，情浓处更似无情。
仅仅一眼，玄女几乎要被这份天下之重压垮。
她可不是什么雏，作为这群玄女的领袖人物，高大玄女也是其中翘楚。就算是六根清净的高僧，也没给她如此大的压力。被她动摇佛心，采补致死的也不在少数。
最危险的一次，她被人关进佛塔内，日夜诵经，镇压了百年之久。
结果呢？还不是被高大玄女找到了一个机会，勾引了一个小沙弥，破了那群秃驴的布置，将好好一个佛门净土化作了污浊不堪的魔窟。
即便是侵入那些人的佛心，高大玄女也没有被那心中的佛陀镇压过。只要被她找到了一个杂念，玄女也能从他人的道心中找到空隙，或进或退，都在掌控之中。
可……她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明明道心算不上圆满，甚至杂念丛生，六根不净，可心中却挂着一整个天地，强大的压力砸下来，生生镇住了自己，几乎将自己压吐血。
就好像……自己误入了芸芸众生所有人的心里一样！
这世道真是奇了……擅长坏人道心的玄女，竟然也有被压倒的一天！
强撑着这份压力，玄女身上无数魔气迸发，想要祸乱天下，搅动风云，坏了这份圣人之心。
无数情欲之念涌现而出，化为无数道紫黑色的触手，朝着天上的倒影侵入。
但凡吸入一丝，便能感觉到面红耳赤，无数妄念纷至沓来，涌入脑中，让梵心动摇，清净尽断，天下礼崩乐坏，人心如魔，肆意妄为。
不过是天下众生罢了。玄女道的日常功课，就是败坏人心，蛊惑人间。
不仅仅是化为狐媚女子，引动君王肆意妄为牵连众广，还有化为能臣推动变法，化作道人散布符水，化为高僧普渡世人……
众生人心，万物有情，不过玩物罢了。
玄女努力催动之下，镜湖中果然发生了改变。魔气如墨水滴入湖中，逐渐侵染了整片湖泊。镜中倒影的无数生灵随之开始扭曲。开始被欲望所控制，做出种种暴行，任性而为。
虽然比起整片镜湖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玄女仍旧咬咬牙坚持，逐渐扳回局势。
说道惑乱人心，玩弄情欲，玄女道才是个中行家！一个剑客，凭什么和我斗……
可随着逐渐深入，高大玄女的全部精力就被一个身影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个白衣男子的背影，干净清爽，仿佛聚集了整个世界的澄澈。他站在镜湖倒映的整个天下之上，周身被无数白发青丝萦绕，缠绵眷恋，依依不舍。
天湖倒映了整个尘世，云天成为了其陪衬，所以高大玄女一时间没发现这一点。直到尘世污浊，人心动乱，令镜湖生黯淡了几分，她才看见了这个身影。
这就是她口中的“夫君”？
看上去也不过……嗯，一般啊。难道是内秀？或者……别有长处？
等一下，如果这是那女剑客的道心，那，那不是说……
“你看到了啊？”
幽幽的声音，在高大玄女耳边响起。污染镜湖的妄念污浊，被几道涟漪化去，沉淀其上，复归清澈。
“倒也无妨。我不吝于告诉任何人……”
他与全天下，孰轻孰重？
“等下……天女祖师，救我！”
高大玄女闭上眼，大呼道：“这里有修情道的余孽，祖师，看我一眼，救……”
话音未落，高大玄女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一个意志从无穷高处降临，没入自己体内。
那是《六欲魔经》，众妙天女。任何修炼到这个层次的玄女，本质上都是天女的“一面”，真实自我早已被消磨殆尽，所谓的人格特质只是“演”出来的罢了。
只是众妙天女层次太高，玄之又玄，即便是祂的一个折射，也足以演化出一个人活灵活现的所有性格特征，乃至所谓的“道心”。
与其说是降临，不如说是想起。忘记自己不值一提，卑劣渺小的凡人一面，想起自己是“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是的，其实和赵红绫心中的心境倒影十分相似。
尘世的倒影开始流淌，化作一滴泪水也似的晶莹银线，自天心起，将玄女一分为二为止。
整个天下的重量就这样化为一剑。
玄女只感觉自己与“天女”的链接被斩断，所有来自“伟大存在”的记忆都被渐渐遗忘，重新被打回渺小庸俗的凡人躯壳中，如同黑夜中的点点烛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瑟瑟发抖，心中只有恐惧。
这个时候，那一剑的余音才从远方传来，如同还剑入鞘的剑鸣，将最后的烛火吹灭。
而在外人看来，整个局面就十分诡异。只见高大玄女激怒了赵红绫，试图入侵。
然后，她往后一倒。
精气神完满，身上没有半点伤害。但她的灵情知性完全消失了，如同被刷机过后的电脑，硬件方面毫无问题，但所有软件连同系统一并被清空。
很快，高大玄女就停止了呼吸。不如说她已经死了，只是身体现在才断气。
这个局面，让其他的玄女悚然一惊。
“你……”有人颤声道，再不见之前的柔媚，“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她自顾自要看我的心罢了。”
赵红绫敲了敲莫邪剑的剑柄，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难怪众妙天女想要断绝有情道的传承。我是补品，也是克星啊。”
心怀天下者无私心，看似无情却有情。
痴心执念者无公心，看似有情却无情。
不管是令自己心怀天下苍生，乃至泯灭私情，或者是深情以至偏执，乃至于漠视天地万物，从表现来看，都是【无情】。
众妙天女便是以此控制自己手下弟子，颠倒六欲，迷乱七情，令玄女自觉无法区分差异，自愿化为众妙天女。
而赵红绫却能以有无情之剑，轻而易举分割出“你我差异”的存在。
换句话说，只要赵红绫愿意，同级别的玄女道中人，对她来说，都是一剑了账的事情。也难怪玄女道对她如此态度。
因为“爱”这种事情，本来就因人而异。
她对某人的情，只属于她自己，绝不会被随便什么狗屁玄女轻易玩弄，夺取污染自己的心。
只是……
“我突然有点不想放过你们了。”
素手搭上剑柄，葱白的手指一根根握紧，赵红绫淡淡说道。
“有人跟我说过，我家夫君是个很会拈花惹草的男人，尤其是容易招惹玄女。
被他招惹上的，要么就是被杀，要么，就是良心未泯，自愿赎罪进入地狱。
前者也就算了，后者……是两败俱伤。
我不想让他伤心。既然都是同样的结局，那倒不如……”
赵红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众玄女们胆战心惊。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怪叫，顿时所有人四散而逃。
可惜，已经晚了。
莫邪剑出鞘的铮然剑鸣，追袭在每一个玄女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