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被周锐带走了。
周游也被从队里硬拽了过来。他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风吹不动的雕塑。
但心里已经翻了八百个白眼。
——为什么每次临时抓差的都有他?
开会不叫,好事轮不上,立功受奖的时候他连名字都没人提。这种“你顺便来一下”的活儿,倒是次次都想起他。
姜余不厚道,把人从泥坑里扛出来就甩手不管了。
周锐也不厚道,自己想带人过过瘾,还非得把他也拿出来当苦力。
他一个副队长容易吗?
周锐的理由倒很简单:
“周游最会找人,那也意味着最会藏。你跟他,把藏人、找人那套全学过来。”
周游瞥了何青一眼。
嗯,进步了。
上次在泥坑边上,这姑娘看他那眼神,带着点“这人谁啊”的茫然。
现在眼神清明了,没有嫌弃,也没有警惕,就是普普通通的“可以”——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何青也看了他一眼。
这人很注意细节。之前在泥坑里堪称“王者”,听说还挺会“找人”。而且扛摔,“扛掐”,可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两双眼睛都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互相扫描。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周锐站在旁边,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个来回。
忽然觉得——
这俩可能能处得来。
话少的人,交流起来不累。一个眼神就够了,用不着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他主动开口:
“搞情报的?”
何青点点头。
“军校听说是尖子?”
何青想了想,语气平平的:
“还行吧。”
周锐又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这个“还行吧”是谦虚,还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不管哪种,这姑娘至少不装。
在猎鹰,不装比能打还难得。
周游在旁边已经沉默够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心里已经开始算账: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待会儿肯定得把他扔进林子里当靶子。
跑?跑不掉。
拒绝?周锐能说出八百条理由。
反抗?他一个人打不过俩。
算了,认命。
果然,周锐沉默够了,转身就往外走。
“跟我来。”
他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周游也跟上。”
周游暗自叹了口气。
他看了何青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你自求多福”的默哀。
——看这样子,八成要去新开的那个训练场了。
八百米纵深,地形复杂,灌木丛生,还有几块沼泽地。夏天进去一趟,出来跟野人似的。
他去年在那儿躲了三天,出来之后,全队认了他半个月。
何青对上他的目光,没看懂。
但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怜悯?
她皱了皱眉。
——这人什么意思?
周游没解释,抬脚跟上周锐。
何青站在原地,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不管什么意思,先去了再说。
三人穿过营区,绕过两排宿舍楼,越走越偏。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小径。
何青看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林子,忽然有点明白周游那个眼神了。
周锐停在林子边上,转过身,脸上带着标准的“教官笑”:
“周游,进去吧。”
周游看了他一眼,没动。
“天黑之前。”
周锐补充道。
“把她教会怎么找人。然后……”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然后让她找你。”
周游沉默了三秒,又看了何青一眼。
这次何青看懂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就知道。”
周游收回目光,抬脚往林子里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她要是没学会,今晚你睡林子。”
周锐一愣:“凭什么?”
周游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声音飘回来:
“凭你卖的我是第一次吗?”
王和平被韩铁山带走了。
走了两步,韩铁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秀英归我。”
王和平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你——”
韩铁山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
“太老实了。跟我练容易练废。”
王和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伤人?
老实怎么了?
老实什么时候真成缺点了?
她爹妈教她做人要实诚,老师夸她踏实肯干,连入伍政审那会儿,指导员还说“这姑娘实在,能处”——
结果到了这儿,老实成毛病了?
非得一个个变成老狐狸才行吗?到时候又该说她:心眼太多了。
做人,还挺麻烦。
韩铁山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好。”
王和平抬眼看他。
“我是说。”
韩铁山想了想。
“你这性子,跟我练,练着练着就成傻子了。”
王和平:“……”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那韩教官,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韩铁山手往旁边一指:
“你还跟着周教官。上次忘了介绍,他叫周围,是大队直属突击分队的副队,你跟他。”
王和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围教官站在三米开外,手插在裤兜里,走路一晃一晃的,正朝这边走过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就是这位周教官,从第一次见面就说她“太老实”,但也说过她“能练出来”。
现在算是把她彻底分给他了。
她默默在心里数了数——
副队长叫周锐,四队副队叫周游,直属副队叫周围。
还全都是……副的。
王和平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行,不能笑,她抿紧嘴唇,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差点忘了,开会时那两个总是跑神的参谋,其中一个就叫周全。
别说,猎鹰和周家,是真有缘。
周围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王和平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想笑就笑。”
王和平:“……没有的事。”
周围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抱着胳膊。
“我刚才看见你肩膀抖了,嘴抽了一下。”
王和平沉默了一秒。
“周教官。”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一点。
“我是认真在听韩教官讲话。”
周围点点头,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显了:
“行。那你说说,韩教官刚才讲了什么?”
王和平:“……”
她张了张嘴,说什么好了,总不能说韩教官嫌她太老实,太傻吧。
周围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记住了,在我这儿,撒谎没用。”
王和平认命地闭上嘴。
周围也不废话。
“行吧,最后一句——你对我有意见吗?”
王和平摇摇头。
周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没意见,转身就走。
“走,带你去个地方。”
王和平跟上去。
“训练场吗?”
周围头也不回:
“猎鹰的野路子集中地。”
王和平脚步顿了顿。
野路子?
这词怎么……听着就不太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