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春野武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条领带。
入职后配发的标准深蓝色领带，和他身上这件浅蓝色衬衫勉强算同一色系，但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颈间那团歪歪扭扭的布料，很想把它扯下来。
他对着教学视频练习过几次，但每次系出来都不是视频里那个效果。
这次领结歪向左边，领带长度也不对，窄端比宽端长了一截。
他把领带解开，重新开始。
第一步，宽端绕窄端，第二步，从后面绕过来……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把宽端穿进了同一个环里两次。
敲门声响了两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了。
西瑟斯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全套西装，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路过时听见他对着镜子叹气。
西瑟斯看着他手里那条拧成麻花的领带，又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春野武藏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手里拿着那条不听使唤的领带，表情介于尴尬和无助之间。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掩饰什么，直接把领带递过去。
西瑟斯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洗手台上，接过领带，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标签，示意他走近些。
春野武藏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那条领带。
西瑟斯抬手将领带绕过他后颈，手指蹭过衬衫领口边缘，把两端拉到胸前比了比长度，开始打结，每一步都做得很清楚。
春野武藏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深蓝色布料间穿梭，指尖偶尔擦过自己锁骨上方的皮肤，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想说“我可以自己学”，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一步，宽的这边绕过去。”
西瑟斯的声音就在他头顶：“第二步，从后面穿过来。第三步，从这个环穿过去，拉紧。第四步，调整结的位置。”
他说话时指尖正压在春野武藏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
春野武藏的下颌微微抬起，喉结滚了一下，视线越过西瑟斯的手指落在洗手间墙壁的瓷砖接缝上，又移回西瑟斯脸上。
“记住了？”西瑟斯问。
“记住了一半。”
西瑟斯看了他一眼，又解开了领带，刚打好的温莎结散成两截。
然后他重新开始，比刚才的动作慢了一倍，每一步都停下来让春野武藏跟着他的手势做。
他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走了一遍打结的步骤，到第三步时春野武藏的手指绕错了方向，西瑟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拨回正确的位置。
领带结推到喉结下方时，西瑟斯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他锁骨上方的位置。
“记住了？”
“这次记住了。”春野武藏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完美的温莎结：“你以后可以每天教我一次，直到我学会为止。”
西瑟斯拿起洗手台上的文件夹，看了他一眼：“你已经会了。”
“刚才那下是你握着我的手，不算。”
西瑟斯没接话，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春野武藏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胸口那个整齐得过分的领带结，伸手摸了一下结面。
然后他穿上西装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只穿着衬衫走出洗手间。
……
当天下午的品牌发布会，春野武藏坐在耶尔森旁边，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发布会结束后莉亚刷到一篇新帖，标题是《助理今天系领带了！！！》。
配图是春野武藏坐在耶尔森旁边的侧脸，领带的结被放大加红圈，旁边标注：这个结不是他自己打的。
发帖人似乎是个对领带很有研究的人，从温莎结的对称度、领带结与领口的贴合程度，分析出这个结是别人替他打的，力道均匀，方向从右往左，符合右撇子的习惯，而耶尔森先生是右撇子。
春野武藏刷到这条帖子时正在茶水间给自己泡咖啡。
他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了很久，然后给这条帖子点了个赞。
……
柯斯蒂娅看到这条帖子时正在茶水间给自己的马克杯续咖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对比图，拇指在杯柄上来回摩挲。
作为耶尔森先生的超话主持人，她一直以来的原则是不嗑任何未经本人证实的cp，只专注他的事业成就。
她甚至专门出过一期长文分析耶尔森先生十二年来的公开行程，证明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伏井出老师也好，新来的助理也罢，在他眼里都是工作伙伴。
现在这个原则正在经受严峻考验。
她把咖啡端回工位坐下，打开备忘录，在《春野武藏·初步档案》里补了几条：穿卫衣面试，当场被录用；发布会上有记者拍到耶尔森先生帮他整理过衣领；今天那条温莎结不是他自己打的。
她合上备忘录，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又打开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春野武藏到底什么来头？
艾瑞克的回复过了好一阵才到：你昨天不是说他挺好吗？
她说：得更新一下数据。
除此之外，春野武藏这个名字在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的搜索量飙升。
有人在茶水间偷拍他弯腰捡文件的背影，有人在打印间假装偶遇问他董事长今天心情好不好，还有市场部一位女同事打印了整本员工手册请他逐页讲解，眼神全程没离开过他的脸。
入职不到两周，他的人缘已经好到莉亚不得不把他的日程表加密。
因为连前台都在帮人打听他的午休时间。
西瑟斯知道这些。
莉亚每周五会把“董事长办公室周边舆情汇总”放在他桌上，其中关于春野武藏的部分只写了一行：春野助理，人气持续走高，暂无不良言论。
他把那张纸放在文件堆最下面，没有批注。
……
下午两点，莉亚敲开西瑟斯的门。
她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发布但已经过法务审核的新闻稿模板，标题栏里只有一行加粗的待填充内容：关于兰德集团新增特别助理岗位的说明。
下面留了大概三段空白，字体是标准的兰德集团官方文书格式。
“市场部建议发一份简短的新闻稿，介绍一下春野先生的正式职务和过往履历。最近网络上的讨论比较多，有一篇提到他穿了什么品牌运动鞋的帖子转发过万。与其让外界猜测，不如主动释放一些信息，把舆论引导到专业方向。”
她顿了一下，补充一句：“关于他的职位的描述，市场部拟了几个版本，措辞都控制在正式商务范畴。”
“他的履历，他自己决定写多少。”
莉亚在心里记下。
春野助理的权限比普通高管还高一些，可以自行决定对外披露内容。
她把平板收回，合上保护套，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时停下来，回头说：“董事长，还有一件事。有人在内部论坛上说，春野助理今天中午没吃饭，一直在帮财务部搬凭证。”
然后拉开门走了。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春野武藏发了条消息：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春野武藏站在门口，衬衫袖子还卷在肘弯，额角有一层薄汗：“你找我？”
“午饭。”
“帮财务部搬完就去吃。”他靠在门框上：“莉亚跟你说的？我让她别告诉你的。你中午吃了什么？”
“吃过了。”
“几口？”
西瑟斯没说话。
春野武藏低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放在办公桌上：“给你。财务部的姐姐塞给我的，说她儿子也经常不按时吃饭。你吃这个，我现在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
……
周三，春野武藏开始有人送东西。
先是前台姑娘给他带了一杯奶茶，说：“我买一送一。”
然后是人力资源部的大姐在他桌上放了几个橘子，说：“老家寄来的太多了吃不完。”
临近下班，一个平面设计组的小姑娘红着脸在他办公室门口探了个头，把一盒手工饼干放在他桌上就跑。
他不明所以，把饼干放在茶水间，贴了张便签写着“大家随便吃”。
第二天那盒饼干被吃得干干净净，便签旁边多了好几张回礼的纸条。
“人缘很好。”藤井惠衣在电话里听到这事时评论道。
“都是很好的同事。”春野武藏说。
“嗯。”她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挂掉电话，继续整理朝仓陆的书包。
周五下午，艾瑞克在电梯里截住了春野武藏。
他刚从二十六楼开完战略会议下来，领带松了半寸，手里拿着一份人事部刚出的员工满意度调查报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新入职员工融入情况”的统计图表。
春野武藏的融入指数在所有部门新员工中排名第一，远超第二名好几个身位。
“春野先生。”艾瑞克在电梯门关上后开口：“入职第一周，你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前台、保洁、食堂阿姨、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实习生。茶水间里已经开始有人打听你喜欢吃什么，方便给你带。”
春野武藏认真想了想：“我没有特别喜欢吃什么。”
艾瑞克想说“这不是重点”，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知道在你之前，上一个让全公司所有部门都统一给出好评的人是谁吗？是董事长。因为董事长给全公司的年终奖都翻了十倍，新增了二十六条员工福利。”
他把手放在春野武藏肩上，像拍一块值得投资的地皮：“好好干，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
高管例会结束后，春野武藏拿着平板，上面记满了会议要点，正逐条跟西瑟斯确认后续安排。
他说到第四项时目光落在西瑟斯嘴角，那里有一点咖啡渍，大概是刚才散会后喝咖啡时沾上的。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另一只手很轻地托住西瑟斯的下巴，纸巾在他嘴角上轻轻按了一下，擦完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刚才的报告。
西瑟斯靠回椅背上，重新看着他的眼睛。
“最后一项，明天上午要和德国合作方开视频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我今晚再检查一遍。”
春野武藏念完最后一行，关上平板：“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你该下班了，药茶喝完了吗？”
“喝完了。”
“那回家。小陆说今晚想看电影，他已经把影碟找出来了，是那部新出的怪兽纪录片。”
西瑟斯撑着扶手起身，春野武藏走过去把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拿下来。
他抖开外套站在西瑟斯身后，帮他穿上，把外套的肩线对齐，手指从肩部往下滑过两侧，把衣摆轻轻拉平，然后绕到前面，开始系扣子。
他系好之后把衣襟抚平：“你今天没吃午饭。”
“吃了。”
“只喝了半碗粥。”
西瑟斯没说话，春野武藏也没追问，手垂下来，落在西瑟斯手腕上，顺着袖管滑下去，从腕骨滑到无名指关节。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西瑟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好了？”
“好了。”
……
春野武藏刚给西瑟斯换完第三杯药茶，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一个他在入职第一天就加了联系方式的市场部女孩，发来一张截图。
兰德集团内部匿名论坛的帖子：《董事长新助理的领带到底是谁系的？》。
底下盖了一百多层楼，热门评论有理有据：入职第一周没系领带，第二周开始系藏蓝色领带，那条领带和董事长的同款同色，系法从乱到整齐只用了一天，有人教的。
还有人贴了对比图：左图是春野武藏第一天上班的照片，领口空空；右图是昨天在电梯口被偷拍的侧影，藏蓝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配文：谁系的，自己看。
春野武藏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药茶推开办公室门，走到西瑟斯身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弯腰凑近他耳边：“塞勒西斯，公司的人说我领带是你系的。”
西瑟斯笔尖没停：“你不是在茶水间说过么。”
他直起身，被当众揭穿的羞赧慢了半拍才泛上来，他说过，对前台说的，对莉亚说的，对茶水间里所有好奇的同事说的。
他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当事人亲口戳穿，才意识到自己在全公司面前出了多大的风头。
“……我去看看下午的会议材料。”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办公室，后背轻轻靠在门上。
莉亚正好经过，手里拿着平板：“春野助理，你的脸有点红。”
他抬手扇了扇风：“茶水间太热了。”
莉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
茶水间的八卦从领带蔓延到了午餐。
有人说春野助理每天都帮董事长端午餐，菜色不重样，水果切好了码在盘子边上；有人说春野助理记得董事长所有忌口和偏好，连药茶要泡多久都知道；有人说他是董事长的“贴身助理”，说完以后自己先红了脸。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声接了一句：“哪种贴身？”
艾瑞克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茶水间倒咖啡。
他端着杯子站在咖啡机旁边，等机器出杯的间隙正好听见隔壁卡座几个年轻员工在讨论新助理颜值。
“眉眼很温柔”、“笑起来像隔壁大学的学长”、“不笑的时候眼神有点东西，像见过大场面的人”。
艾瑞克走到会议室门口站了片刻，想起前几天签售会超话里疯传的那条帖子：《耶尔森先生的领带合集：每一条都是藏蓝色，每一条都像同一条》。
底下最高赞评论是“他在等一个人帮他换一条新的”。
艾瑞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系的深灰领带，决定以后都不买藏蓝色的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落座后翻开文件夹。
春野武藏坐在西瑟斯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把会议材料按顺序摆好，把一支钢笔放在西瑟斯手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会议结束时艾瑞克最后一个走，经过春野武藏身边时停了一下：“领带不错。”
春野武藏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塞勒西斯帮我系的。”
艾瑞克点点头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莉亚发了条消息：以后董事长的公开活动，造型方面可能需要提前跟春野助理沟通。
莉亚秒回：收到，已经列入工作流程。
她又补了一条：需要注明“领带由春野助理负责”吗？
艾瑞克回：不用注明，他自己会系。
……
下班后春野武藏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靠在办公桌旁边翻着平板上的新闻。
社交平台上一条刚浮上来的热帖被莉亚转发到了他的工作邮箱里。
标题是《兰德集团新助理的领带之谜》，内容简短，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句话：“他不是不穿西装外套吗，那这条领带是给谁系的？哦对了，今天耶尔森先生换了一条新领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条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抬手摸了一下结面，没有回复。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敲门声响起，莉亚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
春野武藏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那条打得很漂亮的领带被解下来叠在膝盖上，正低头摩挲着领带边缘的缝线，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在想什么？
“春野先生。”她说：“明天德国合作方的视频会议，资料我放在你桌上了。”
他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好的。那个视频会议是几点？我需要陪在他旁边，翻译组那边也要确认一下。”
“没问题，我会转达。”
莉亚轻轻带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