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埃尼从门缝里飞进来,悬在他面前,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西瑟斯问。
“第一批小说的资料,是我帮你整理的。出版合同是我起草的。”
埃尼说完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伏井出k写这些书,不是为了赚钱。”
“我知道。”
“他在用文字重塑贝利亚的形象,把贝利亚从历史的污名中打捞出来,重新包装,重新推出,让世人看到一个全新的贝利亚。正义,光明,被误解的英雄。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贝利亚。”
西瑟斯看着窗外,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深蓝,最远的那颗星星已经开始退了。
“你不生气吗?”埃尼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缕翘起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很软:“他把你写成那样。圣人、完人,你明明不是那样的。”
西瑟斯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是贝利亚的手下,他写这些书,不是为了歌颂我。”
埃尼飞到他肩膀旁边,落下来,贴着他的脖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西瑟斯的目光落在窗外:“他写这些小说不是为了赚钱,他赚的钱够他花几辈子了。而写小说本身并不能给贝利亚带来任何实际上的帮助,那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万一只是爱好呢?”
西瑟斯收回目光,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贝利亚允许他浪费这么多时间写小说?”
“那也不一定,贝利亚应该没兴趣去管手下的私生活吧?”
西瑟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远处的城市在脚下铺展,灯火从市中心往外蔓延,到地平线尽头也不停。
“他写赛罗那段,你怎么看?”埃尼飞过来悬在他旁边。
西瑟斯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厌恶。”
“讨厌赛罗?”
西瑟斯把目光从城市上收回来,关上窗,窗帘在身后慢慢合拢,月光被遮住了,书房暗下来。
埃尼打开自己胸口的灯,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开着他们之间的那点距离。
西瑟斯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埃尼落在他肩上,手搭在衣领上:“你打算怎么办?”
“睡觉。”
“……我问的不是这个。”
西瑟斯闭着眼睛。
伏井出k要写就写,要拍就拍,要把贝利亚写成英雄把瑟希写成圣人把赛罗写成反派,随便吧。
贝利亚要找就找,要复活就复活。
他现在只想睡觉,然后明天早上起来给朝仓陆做早饭,送他上幼儿园,然后去公司签几份文件,然后接朝仓陆放学,然后陪他在花园里骑自行车。
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
先把今天过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埃尼把灯关了,书房里彻底暗了。
书房里只剩西瑟斯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浅灰变成鱼肚白。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在朝仓陆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他推开门,朝仓陆躺在床上,被子蹬到脚边,一只脚露在外面,手指还攥着枕头的角。
西瑟斯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
朝仓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动了一下,不知说了什么。
西瑟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
朝仓陆六岁生日那天,西瑟斯把一楼那间空置的房间推开了。
朝仓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蛋糕,奶油蹭在嘴角,没顾上擦。
他往里看了一眼,奶油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房间大概有八十坪,地板刚打过蜡,窗帘拉开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发亮。
朝仓陆看着满墙的玻璃柜,柜子里的银蓝色身影一个挨一个排成行,光线从柜顶往下照,每一尊铠甲纹路都清晰得能看见刻线。
朝仓陆走到第一个柜子前面,脸贴上去,鼻尖碰到玻璃,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爸爸,这些都是瑟希?”
“嗯。”
朝仓陆按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上面留下五个指纹。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最后一个柜子前停下来,里面那个形态他没在电视上见过,铠甲的颜色很深:“这个是什么形态?”
西瑟斯站在门口:“不知道。”
朝仓陆歪头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副形态的样子记在脑子里了。
第二间房在三楼,门上的锁埃尼刚拆掉。
朝仓陆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整面墙的海报,瑟希从光中走出来的那一幕被放大了几十倍,银蓝色的身躯填满整面墙,朝仓陆仰头看着,脖子仰到酸。
他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西瑟斯的腿,没站稳,西瑟斯扶了他一下。
“好大。”
房间里还有更多的柜子,这间放的是武器模型。
瑟希的剑被复刻成真人比例,朝仓陆走过去的时候剑柄到他下巴那么高,他伸手握住,剑身从架子上拔出来,举了两秒就举不动了,剑尖抵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剑柄,下巴搁在手背上。
“好重。”
“真的更重。”西瑟斯说。
朝仓陆抬头看他:“你拿过真的吗?”
西瑟斯没回答,朝仓陆自己回答了:“你是大人,你拿得动。”
他把剑放回去。
他又去看别的展品,瑟希的变身器,瑟希的护腕,瑟希的披风。
披风挂在一个独立的展柜里,银色的布料从肩膀垂到地面,边缘用蓝线绣着细密的花纹。
朝仓陆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爸爸,瑟希有披风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有披风?”
“粉丝做的。”
朝仓陆点点头,把披风的样子也记在脑子里了。
第三间和第四间是连在一起的,西瑟斯把中间的隔墙打通了。
朝仓陆站在门口,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扫了好几遍才把这片空间的全貌装进脑子里。
这一层放的是场景。
瑟希战斗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做成了微缩模型,城市废墟,外星荒漠,海底遗迹。
朝仓陆蹲下来,手指在一座倒塌的建筑上轻轻碰了一下,建筑是泡沫做的,摸上去很轻,但上面的裂缝、碎裂的玻璃窗、从窗口伸出来的钢筋,每一处细节都做得非常逼真。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一个一个场景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场景的时候停下来,扭头看西瑟斯:“这个是哪里?”
“不记得了。”
朝仓陆又看了几秒,把那个场景的样子记住了。
埃尼飞到场景模型区,把其中一座的灯打开。
那是瑟希和主角背靠背战斗的场景,瑟希面朝前,主角面朝后,两个人身上的光纹都是亮着的。
“这个是你最喜欢的那集,你看了二十多遍那集。”
“三十遍。”朝仓陆纠正道。
他走到那座场景模型前面蹲下来,看着瑟希的侧脸,脸贴得很近。
“他在看你。”埃尼说。
朝仓陆摇头:“他在看怪兽。”
他又看了一眼:“他在保护我。”
西瑟斯把手里的咖啡放在走廊的矮柜上,走进去,站在朝仓陆身后。
朝仓陆站起来,仰头看他,眼睫扑扇了两下:“爸爸,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
“全部?”
“嗯。”
朝仓陆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差点把自己转倒。
西瑟斯伸手扶住他肩膀,他站稳以后扑过来抱住西瑟斯的腰,脸埋在毛衣里:“爸爸最好了。比瑟希还好。”
西瑟斯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埃尼飞过来悬在两个人旁边,机械手在眼睛旁边点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拍到了。”
朝仓陆从西瑟斯怀里抬起头:“你刚才是不是在拍我们?”
埃尼把机械手背到身后,无辜地眨了眨蓝光眼:“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手上有光。”
“那是闪光灯。”
“你骗人。”
埃尼飞走了,朝仓陆追出去。
第五间房在四楼,朝仓陆以前从来没上去过。
楼梯的灯感应到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瑟斯在下面两级台阶上。
朝仓陆转身继续往上走。
门是白色的,把手是金色的,他踮起脚尖才够到,拧了一下没拧动,回头:“爸爸。”
西瑟斯伸手把门推开。
这间房和其他房间不一样,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背很高,深红色的绒面,对面是一面屏幕。
朝仓陆走进去,椅子扶手上放着一个遥控器,他拿起来,屏幕亮了,画面从黑变成蓝,从蓝变成白,从白变成光。
瑟希站在光里,铠甲被光照得发亮,身后是那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
朝仓陆知道那个地方,他在电视上见过,瑟希每次变身之前都会出现在那里,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身体,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战场上了。
他把遥控器放回去,没有按播放,站在屏幕前面仰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第六间房在地下室。
朝仓陆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灯没亮,他站在门口,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
埃尼从后面飞过来,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才稳住,这间房比其他几间都小,正中央有一个玻璃罩,玻璃罩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朝仓陆走进来,脚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带回声:“爸爸,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西瑟斯靠在门框上:“还没想好放什么。”
朝仓陆蹲下来,脸凑近玻璃罩,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雾,他用手擦了擦:“可以放瑟希的变身器。”
他又想了想:“等他不用的时候,给我。”
西瑟斯看着朝仓陆的后脑勺,头发翘着,后脑勺的弧度很圆。
朝仓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那个空玻璃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