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过完了。
窗外的树从光秃秃的枝干变成满树嫩绿,叶片小得透明,阳光一照就亮成一片。
朝仓陆从襁褓里挣脱出来的速度比西瑟斯预想的快,他的手脚不再被布料束缚,每天在床上挥舞,像在跟看不见的东西打架。
早晨六点十五分,朝仓陆准时哭。
西瑟斯从实验室上来的时候,朝仓陆的小脸已经涨成红色,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他弯腰把朝仓陆从婴儿床里捞出来,朝仓陆的身体在他手里扭,手抓住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三个月大的幼崽已经开始认人,朝仓陆认得西瑟斯的脸。
每次西瑟斯出现在他视野里,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嘴角往上咧,露出粉色的牙龈。
他也认得出小机器人的声音。
0520每次开口,他的头就会转向声源的方向,视线在银白色的外壳上扫来扫去。
小机器人对此非常得意:“他在看我。他在看我欸,他认得我。”
朝仓陆双手捧住小机器人递来的奶瓶,抱得很紧,嘴含住奶嘴。
一瓶奶很快喝完,小机器人连忙拿走空瓶。
西瑟斯把他竖起来拍嗝,朝仓陆趴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拍了几下。
朝仓陆打出一个很小的嗝,然后在他肩上蹭了蹭,口水糊在毛衣上。
西瑟斯低头看着那滩口水,把朝仓陆换到另一侧肩膀。
小机器人飞过来,悬在婴儿床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小方巾,伸长手臂够到朝仓陆的嘴角,擦了擦。
“毛衣湿了。”它说。
“嗯。”
西瑟斯把朝仓陆放回婴儿床,朝仓陆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西瑟斯掰他的手指,掰开一根,又攥住,掰开另一根,又攥住,四根手指都被他攥了一遍,最后那根小指怎么都掰不开。
西瑟斯看着那根小指,指甲盖大小,粉色的,嵌在他的指腹里。
他没再掰。
小机器人飞过来帮忙,想把那根小指撬开,朝仓陆的手掌忽然整个松开,抓住了机械的手指。
小机器人僵在半空中,被朝仓陆攥着,不敢动:“……他抓我。”
西瑟斯从朝仓陆手里把机械手指抽出来。
朝仓陆的嘴瘪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哭,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就放下了。
西瑟斯把朝仓陆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回自己胸口,朝仓陆的手又开始抓,抓他的衣领,抓他的下巴,抓他的脸颊。
西瑟斯偏头躲开那只乱挥的手,朝仓陆的手追过去,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住一撮。
小机器人飞过来想解救那撮头发,朝仓陆又攥住它的手指,这次两只手一起,把机器人整个往自己怀里拉。
他被拉得倾斜,机械手撑着朝仓陆的胸口才稳住,它低头看着朝仓陆,朝仓陆也在看它,眼睛又黑又亮,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机器人飘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瑟斯放下朝仓陆的时候,朝仓陆蹬了他一脚,力道比上个月大了不少。
西瑟斯抓住那只脚踝,朝仓陆的另一只脚又蹬过来了,西瑟斯两只手各抓一只脚踝,朝仓陆在床上扭来扭去。
小机器人在旁边递尿布递湿巾递护臀膏,两只机械手同时工作,速度快到出了残影。
“你别笑。”它说。
“没笑。”西瑟斯说。
小机器人把护臀膏抹在朝仓陆屁股上,抹了一圈,又抹了一圈,抹完还拍了一下:“好了。”
朝仓陆的腿不蹬了,安静地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含着自己的拳头。
……
兰德集团的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楼里,而顶上两层则是西瑟斯的办公室。
西瑟斯没去过,他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的光屏上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下一页是季度财务汇总,再下一页是竞争对手的动态追踪。
他把报告拖进已读文件夹。
小机器人飞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展开,比它的身体长三倍。
“艾瑞克·沃森这个月做了几个决定。”
它把文件举起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收购了城南那块地,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卖方急着套现。他判断明年那边会通地铁,到时候地价至少翻一倍。我查过了,他的判断是对的。这个人的眼光不错。”
“还有吗?”西瑟斯把文件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还在谈三家公司的并购,两家是做新材料的,一家是做生物检测的。如果谈成了,兰德集团会在一年内进入三个新领域。”
小机器人得意地眨眼:“放心,他知道分寸。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试图联系你。”
西瑟斯翻到下一页。
“他好像习惯了。”
小机器人悬在半空中翘起一条机械腿:“上次董事会,有人问‘董事长什么时候来露面’,他说‘董事长在忙更重要的事’。董事会散了之后他在电梯里自言自语‘what is the chairman busy with? how the fuck would I know?’。”
西瑟斯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是在骂我?”
“不是,只是人类正常的抱怨。”小机器人说:“符合职业经理人的标准。”
……
兰德集团的办公室里,艾瑞克·沃森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合同。
对面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领带系得很紧,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艾瑞克翻完最后一份合同,抬起头:“这个条款,需要调整。”
他的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
对面的人凑过来看,表情从紧张变成更紧张。
小机器人从监控画面里看着这一切,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把会议录音存了档。
……
伏井出k站在落地窗前。
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个数据,其中一个光点在这个地区闪烁,频率不快,但很稳定。
他知道那是什么。
贝利亚的基因反应。
那个孩子。
他追踪这个信号有一阵了,信号时强时弱,最近变得稳定起来,说明那孩子已经离开了最初的放置点,被带到了一个固定的居所。
他把仪器收起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
楼下传来门铃声。
西瑟斯的手停了一下。
朝仓陆趁这个机会把脚从他手里挣出来,在尿布上踩了两脚。
小机器人飞到窗边,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灯还没灭,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艾瑞克·沃森。”小机器人转头,有些意外。
西瑟斯把朝仓陆抱起来,尿布歪了,他用一只手按住:“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今天没看他的动向。他这几个月从没上门找过你,突然跑来,应该是出了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小机器人从窗口飞回来,悬在西瑟斯面前:“你要见他吗?”
门铃又响了。
朝仓陆被声音吓了一跳,嘴一瘪,西瑟斯把奶嘴塞进他嘴里,没哭出来。
他把朝仓陆放进婴儿床,拉过薄毯盖住肚子,转身走出房间,随手带上门。
客厅在一楼。
西瑟斯打开门的时候,艾瑞克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目光在西瑟斯脸上停了一下,表情从紧绷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确认:“耶尔森先生?”
“嗯。”
艾瑞克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想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想起资料上写着这个人不喜欢肢体接触。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董事会那边需要您签几份文件。我知道您不喜欢露面,但这个必须要您本人签。”
西瑟斯接过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艾瑞克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在查您。上周,有人通过几个不同的渠道在搜集您的信息。查得很细,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录都在查。我的团队发现了这个痕迹,对方的手法很高明,但还是留下了尾巴。”
西瑟斯没说话。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比如反查对方的身份。”艾瑞克观察着。
“不用。”
艾瑞克等了片刻,没等到更多指示,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先走了,打扰您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来,汇入街道的车流。
西瑟斯关上门,楼梯走到一半,哭声从楼上传下来。
朝仓陆的肺活量明显进步了。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婴儿床里的那张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很大,眼泪从眼角往外涌。
西瑟斯把他从婴儿床里捞起来,朝仓陆的身体在他手里扭,每次要滑下去就被托回来,比三个月前重了不少。
他抱着在房间里走,从窗边走到门边,从门边走到窗边。
朝仓陆的哭声慢慢变小,从嚎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哼唧,最后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西瑟斯低头看他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已经闭上了。
小机器人飞过来,把朝仓陆蹬掉的薄毯捡起来,叠好放在婴儿床的角落。
它飞到西瑟斯面前,压低声音:“伏井出k调查你了,那些痕迹是他留下的,他在确认你的身份。”
西瑟斯把朝仓陆放回婴儿床,动作比三个月前轻了很多。
“他查不到什么的。”小机器人凑近了一点:“你的身份是完整的,每一环都扣得上。就算他亲自来查,也只会看到一个普通的人类,从英国来,做了一些生意,收养了一个婴儿。”
西瑟斯拉过薄毯盖住朝仓陆的肚子:“嗯。”
“不过他会继续查的。”
小机器人退后一点,悬在半空中,两条机械手背在身后:“他会一直查,直到找到他想找的东西。还有,集团那边有几个项目在接触军方,需要你签字的文件越来越多了。我不是说艾瑞克干得不好,他干得非常好,但有些事必须董事长本人签字。”
西瑟斯调出光屏,任务界面弹出,列表往下刷了几页。
“有什么推荐?”他问。
小机器人飞到他肩膀旁边,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一下,一个坐标被标记出来:“这个。距离不远,来回一个小时,你顺手就能解决。奖励是集团急需的那个军工牌照。不用你亲自跑审批,系统直接发。”
“接。”
小机器人从光屏上收回手,在他肩上坐了下来。
……
五月。
朝仓陆趴在西瑟斯胸口,脸埋在毛衣里,呼吸声透过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西瑟斯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朝仓陆后背,手指在脊柱两侧轻轻按着。
小机器人从厨房飞出来,机械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落在茶几上:“睡了?”
“嗯。”
小机器人飞近了些,悬在沙发扶手上方,歪头看着朝仓陆。
朝仓陆的脸从毛衣里露出一小半,嘴角有口水,在灯光下反光。
“你明天要去公司。”小机器人说:“股东大会,你得出席。”
西瑟斯没说话。
“就露个面。坐一会儿,听他们说话,点个头,然后走。”
小机器人试探着:“你不能永远躲在实验室里。你是董事长,虽然不用管事,但也不能完全消失。”
西瑟斯把朝仓陆从胸口挪到臂弯里,朝仓陆哼了一声。
西瑟斯站起来,朝楼上走。
小机器人跟在后面,飞得很慢,怕出声。
婴儿床的围栏放下来,西瑟斯弯腰把朝仓陆放进去,朝仓陆的手还抓着他的毛衣。
西瑟斯掰了很久,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完最后一根的时候,朝仓陆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两下,落在床垫上不动了。
……
六月。
夏天来得很快。
窗外的树从嫩绿变成深绿,叶子大到能把阳光切成碎块,投在地板上的影子随着风晃。
0520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朝仓陆也会爬了,手脚并用、肚子离地的标准爬姿,速度快到西瑟斯一转身的功夫,他就从爬行垫的这头蹿到了那头。
埃尼追在后面,机械手里攥着一个摇铃,摇得叮当响:“这边这边!”
朝仓陆头也不回,朝书架的方向冲。
西瑟斯从实验室上来的时候,朝仓陆已经坐在书架下面了,手边散着几本被他从最底层拽下来的书,封面被口水浸湿了一片。
他正捧着一本精装的大部头,嘴啃在书脊上,啃得很认真。
西瑟斯蹲下来,从他手里把书抽走。
朝仓陆的手追着书伸过去,没够到,转过来看西瑟斯,他认出他了,那双黑亮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咧。
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围兜上。
西瑟斯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朝仓陆的手立刻抓住他的衣领,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口水糊在他脖子上,凉了一下,又暖了。
埃尼从书架后面飞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巾,给朝仓陆擦嘴。
朝仓陆偏头躲开,埃尼追过去,他又偏回来,来回几次,像在逗着玩。
埃尼停下来,手叉在腰上,盯着朝仓陆。
朝仓陆咧嘴笑起来,口水又淌下来了。
西瑟斯把朝仓陆抱到爬行垫上,朝仓陆刚被放下就翻过身,手脚并用地朝沙发的方向爬。
沙发底下有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纽扣,他伸手够,手指在木地板上扒拉,纽扣被他扒得越来越远。
他停下来看着纽扣滚到沙发最深处,看不见了。
然后转头看西瑟斯,手指着沙发底下。
西瑟斯趴下来,手臂伸进沙发底下,摸了几把才把那粒纽扣捞出来。
朝仓陆接过纽扣,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塞进嘴里。
西瑟斯把纽扣从他嘴里掏出来,动作很快,朝仓陆愣了一下,嘴瘪起来,眼眶红了。
“不行。”西瑟斯说。
朝仓陆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嘴从瘪变成抿,从抿变成嘟,从嘟变成咧。
他笑了,伸手要西瑟斯抱。
……
兰德集团的月度报告出了。
利润涨了百分之三十,市场占有率涨了百分之八,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二。
艾瑞克在发布会上说“兰德集团将继续保持稳健的增长态势”。
记者问他“董事长什么时候出来见见大家”。
他说“董事长注重隐私,希望大家尊重”。
埃尼把发布会视频看了两遍:“他越来越会说话了,下次给他涨工资。”
……
西瑟斯在看一份文件。
伏井出k这个名字在文件里出现了五次,每一次都跟兰德集团的某个项目有间接关联。
不是直接合作,是通过第三方,通过第四方,通过一层一层嵌套的壳公司。
“他在试探。”埃尼飞到他肩膀旁边:“他想看看兰德集团跟你是什么关系。他知道你在经营这家公司,但他不确定你是纯粹做生意,还是另有目的。他不敢直接动你,因为查不到你的底。一个查不到底的人,他不会贸然出手。”
“他不需要出手。”西瑟斯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他只需要确认朝仓陆在这里。”
“确认了又怎样?他又不会来抢。贝利亚不要这个孩子,他也不会替贝利亚要。他只是需要知道孩子在谁手里,需要确认捡走孩子的这个人不会对孩子不利。”
埃尼在光屏上点了一下,调出另一份资料。
朝仓陆从地毯上爬过来,抓住西瑟斯的裤腿,站起来。
他站了大概两秒,腿一软,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牙龈上冒出两个小白点,下排门牙的位置,两个白点并排,露出一点点尖。
“他长牙了。”埃尼飞过去,悬在朝仓陆面前,歪着头看他的嘴:“什么时候长的?”
“前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在修空调。”
埃尼想起来了:“修好了。”
它飞到朝仓陆面前,在朝仓陆的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让我看看。”
朝仓陆张嘴咬住它的手指,咬合力不大,但很紧。
埃尼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松口。”
朝仓陆不松。
埃尼转头看西瑟斯:“他咬我。”
西瑟斯走过来,手指捏住朝仓陆的两颊,轻轻一按,嘴张开。
埃尼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手指上的牙印。
两个凹痕,间距刚好是朝仓陆两颗门牙的距离。
西瑟斯把手指伸进朝仓陆嘴里,摸了一下牙龈,两颗门牙已经冒出来了,硬硬的,尖端很尖。
朝仓陆咬住他的手指,比刚才咬埃尼的力气大。
西瑟斯没抽,让他咬。
朝仓陆咬着,看着西瑟斯的脸,眼里亮亮的,不知在高兴什么。
埃尼飞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磨牙棒,在西瑟斯面前晃了晃:“换这个。”
西瑟斯把手指从朝仓陆嘴里抽出来,换上磨牙棒,朝仓陆咬住磨牙棒,啃得很认真。
埃尼飞到西瑟斯肩上坐下,两条腿悬空晃着:“他长得真快,再过几个月该叫人了。”
“嗯。”
“你说他先叫谁?叫你?叫我?”它歪着头。
朝仓陆把磨牙棒从嘴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换了另一边啃,口水流了一手。
西瑟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埃尼看见了,从肩上起飞,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
兰德集团的半年报出来了,数字比预期好。
艾瑞克·沃森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柱状图,一个一个季度地讲过去,语速不快,每个数据都给出了上下文。
股东们坐在长桌两侧,有的在翻报告,有的在看屏幕,有的闭着眼睛。
西瑟斯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矩,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头发往后梳了,露出额头。
埃尼昨晚给他改的发型,喷了发胶,定型效果很好,就是不那么舒服。
“塞勒西斯先生。”有人叫他。
西瑟斯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镜片很厚,手里举着报告:“研发部门的预算增加了百分之四十,我想听您说说,这笔投入的预期回报是多少?”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西瑟斯把目光从那个男人脸上移开,落在白板上。
研发部门的预算数字被艾瑞克用绿色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百分比。
“回报不是线性的。”他说:“基础研究的成果转化周期长,不确定性高,但一旦突破,带来的回报不是倍数级的增长,是整个赛道的变化。兰德现在的位置,有资格做这种长线布局。”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至于具体的技术路径和商业化时间表,在各位手里的报告第七页到第十一页。如果看完还有疑问,可以发邮件给我。”
他坐下来。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翻到第七页。
……
伏井出k的仪器上,那个光点又亮了一下。
他把地图放大,锁定在一片住宅区。
街道的轮廓在地图上清晰可见,其中一栋房子的屋顶被他圈了出来。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观察。
那栋房子里住着三个人,不,两个。
一个人类成年男性,一个婴儿,还有一个他判断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能量波动很弱,但频率异常稳定,不像生物,也不像机器。
他查过那个男人的底细。
塞勒西斯·耶尔森,剑桥物理博士,cERN前研究员,现兰德集团董事长。
履历完美,社交痕迹完整,甚至还有一个更新到去年的学术博客。
……
西瑟斯推开门的时候,朝仓陆正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撑着沙发垫,屁股撅得老高,两条腿在发抖。
他在学站。
埃尼悬在他身后,手张开着,随时准备接住往后倒的朝仓陆。
朝仓陆撑了几秒,腿一软,屁股落在爬行垫上弹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好像不理解为什么它们不听话,然后抬头看见西瑟斯。
“啊!”朝仓陆的声音很大,比上个月亮了一个度。
他伸出手,身体往前倾,几乎要从爬行垫上栽出去。
西瑟斯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朝仓陆的手抓住他的西装领口,脸凑过来,嘴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糊了一层口水。
“他今天没哭。”埃尼从后面飞过来,落在他肩上:“你一出门他就开始闹,闹了半小时,忽然安静了。我以为他睡着了,回头一看,他自己爬到窗户边上,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他是不是在等你回来?”
朝仓陆从西瑟斯怀里探出头,看着埃尼,伸手去抓它。
埃尼往后飞了半米,朝仓陆的手够不到,又往前探了探,还是够不到。
他又往前倾,西瑟斯的手臂收紧,把他拉回来。
……
一岁的朝仓陆站在茶几旁边,一只手扶着茶几边缘,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
他在练习平衡,站得越来越稳,每次要倒的时候屁股就会往后沉,坐在地上,然后爬起来,继续站。
他已经不满足于站了。
他开始走,扶着茶几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茶几走到头了,他停下来看着前方。
地毯的尽头是地板,地板再往前是书架,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厚书,书脊朝外,颜色很鲜艳。
他松开茶几边缘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的跨度太大了,身体往前倾,没有收住。
西瑟斯从旁边伸手接住他。
朝仓陆趴在手臂上,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站的位置,再看前方,表情像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太明白的事。
他不信邪,挣扎着要下去。
西瑟斯把他放在地上,他站了两秒,又迈了一步,这次稳了很多。
埃尼举着一个手机,悬在半空中录像:“再来一步,再来一步。”
朝仓陆又迈了一步,这次跨步的动作更流畅,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脚掌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又迈了一步。
“走了走了走了!”埃尼兴奋得在空中转了一圈。
朝仓陆走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走到书架前面停下来,伸手去够最下面那层的书,他抓住一本红色书脊的厚书往外拉,书被拉出来一半,他的身体往后仰,手松开了书,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
西瑟斯接住他。
朝仓陆坐在西瑟斯手臂上,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抓过书的那只手,手指张开又握拢,好像在确认手感。
然后他抬头看西瑟斯,嘴张开,牙龈上那两颗门牙已经长全了,旁边的两颗也冒出来了。
“叭…”他说。
埃尼从手机后面探出头:“他说话了!他刚才说话了!他说了!”
西瑟斯低头看着他。
朝仓陆又张了一下嘴:“叭叭……啪…吒…”
他在卷舌音和爆破音之间反复横跳,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西瑟斯的毛衣上。
西瑟斯用拇指擦掉朝仓陆嘴角的口水:“不是啪。是爸。”
朝仓陆看着他的嘴:“叭叭。”
西瑟斯又示范了一遍:“跟我念,爸。”
“叭pa……”
埃尼从手机后面飞出来,悬在西瑟斯肩膀旁边。
朝仓陆看了看它:“哒…”
埃尼在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算了,哒就哒。”
朝仓陆笑出了声。
……
伏井出k站在远处,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他看着那栋房子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他没见过塞勒西斯本人。
资料上的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光线不好,轮廓模糊,看不清细节。
现在他看清了。
深褐色的短发,深色毛衣,面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抱着孩子的姿势已经看不出生涩了,那个孩子在男人怀里很乖,不哭不闹,下巴搁在男人的肩上。
伏井出k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光之国的科技,贝利亚的基因,培育出来的容器,是一个婴儿。
他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用了那么多资源造出来的东西,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类抱在怀里。
那个婴儿的脸在阳光下很清晰,他在笑。
伏井出k站了一会,直到塞勒西斯抱着孩子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