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来源，没有边界。
西瑟斯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这地方没有上下，没有远近，银白色的光从每一寸空间里渗出来。
他伸出手，五指在光中张开，光从指缝间流过，没有触感，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轻轻擦过。
他坐起来。
身体没有重量，像浮在水里，但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银辉在远处淡成灰白色，灰白色再远处是更淡的银，分不清是光还是虚空。
祂的身形从银辉中浮现，边缘没有明确的界限，线条从虚无中长出来，又融回虚无，银白色的身躯在银辉中几乎要消失，但那些墨色的条纹勾勒着祂，为祂在现实画出模糊的存在。
祂的意识从高处落下来，落在西瑟斯的感知里，祂的目光没有重量，但西瑟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谢谢。”西瑟斯说。
诺亚没有回应，光从祂的眼里溢出来，漫过西瑟斯的身体，不知道往哪里流。
西瑟斯等了两秒，确认祂不会开口后换了个问题：“扎基在哪？”
诺亚抬手，朝侧方轻轻点了一下。
西瑟斯顺着祂指的方向看过去，银辉在那片区域变得稀薄。
透过那片稀薄的光，他看见了扎基。
西瑟斯收回目光：“怎么能杀死他？”
诺亚看着他。
祂没有回答，但西瑟斯听见了祂的意念，直接落进他的意识深处。
‘杀不死。’
西瑟斯眸光微动。
诺亚的意念继续落下来。
来访者那个文明。
他们从虚空中找到了一样东西——路西法的力量。
他们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控制，不知道怎么让它不吞噬自己。
他们把那份力量和他们的科技混在一起，造出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后来被称作扎基，路西法不死，扎基就不会死，因为扎基的核心不是能量，不是物质，是一段被复制的“存在”。
只要路西法还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存在，扎基就有一口气吊着。
西瑟斯又过了一遍信息。
路西法。
他没听过。
诺亚的意念又落下来。
大致意思是光暗相生，对立，均衡。
如果光代表我，那么暗就是路西法，有光就有暗，我存在，祂就存在。
我在这里，祂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越强，祂越强。
我在，祂就在。
倾听的同时，西瑟斯看着诺亚。
这张脸和扎基太像了，但他以前没觉得像。
现在站在这片银辉里，离诺亚这么近，他才发现那些细微的不同。
诺亚的面容比较柔和，扎基的更锋利。
诺亚的眼灯是银白的，扎基的是猩红的。
诺亚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安心。
扎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头疼。
扎基确实很烦，从奈克瑟斯宇宙烦到现在，从地球烦到光之国。
他追，他打，他碎，他复活，永远没完，相比之下，迪迦都显得懂事了许多。
迪迦至少会走，会沉默，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闭嘴。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立刻把这个念头甩掉。
扎基会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他回应为止，他不回应，扎基就动手，他动手，扎基就犯贱。
他打碎扎基，扎基就复活，复活了继续追，追上了继续烦。
循环往复，想想都心累。
他开始思考该怎么杀死路西法，从源头解决问题，这是他擅长的方式。
找到根源，切断，结束。
不用再见到扎基，不用再听他说话，不用再被他缠着，一劳永逸。
诺亚的意念又落下来了。
路西法不在你能抵达的地方。
西瑟斯抬起头：“在哪？”
诺亚沉默了片刻。
‘光与暗的边界…存在的裂隙…在…’
祂停住了。
西瑟斯等着。
诺亚看着他，眼里的银辉重新开始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祂意识深处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西瑟斯等了几秒，诺亚没有继续的意思。
祂的手抬起来，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涌出来，凝聚成一个细小的光点。
西瑟斯看着那个光点。
诺亚没有解释，祂的手指往前一推，光点从指尖脱落，朝西瑟斯飘过来。
光点碰到他的计时器，融进去了，不疼不痒，什么都没发生。
他还没来得及问，空间开始褪色，银辉从边缘开始变淡，诺亚的身形在褪色的空间里越来越模糊。
气息扫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西瑟斯站在遗迹的碎石堆里。
诺亚的空间退了，地面是硬的，空气很稀薄，远处恒星的冷光照在废墟上，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碎石堆。
燃烧的柱子在冒烟。
远处的地面上有被能量烧出的坑，坑底还有暗红色的光点在闪。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坑，战斗的痕迹是新鲜的，刚留下没多久。
能量爆发的余波从侧面扫过来。
诺亚的身形在他身侧凝聚，银白色的线条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无数道交织成祂的轮廓。
西瑟斯没看祂。
那道能量波动的余味冲进他的感知，暗红，粘稠，是扎基。
还有另一股他认得的能量，很熟悉。
他闪出去了。
碎裂的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碎石从脚边弹开，火星从废墟缝隙里窜出来。
他看见。
扎基站在那里，右手举着，五指张开，掌心的光还没完全收回去。
而另一边。
是托雷基亚。
他的右侧脸颊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光粒子从裂缝里往外渗，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淌。
扎基的手腕被抓住。
西瑟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切进来的，左手扣着扎基的腕。
扎基愣了一下。
西瑟斯的右手已经扇过来了，巴掌落在扎基脸上，把他头打偏了。
扎基还没反应过来，西瑟斯已经把他踹飞出去。
西瑟斯借着那一踹的反作用力往后退，靴跟踩在碎石上，伸手扶住托雷基亚的手臂。
“哥哥。”
他的手指从托雷基亚的手臂滑到肩膀，轻轻按了一下：“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
托雷基亚顺势靠过来，贴着西瑟斯的胸口，重量压在对方肩上，另一只手臂从西瑟斯腰后绕过去，揽住他的后腰，手指扣着他的腰侧。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在自己右侧脸颊上，那道裂痕，扎基的力量在裂痕边缘残留了暗红色的纹路
“有些好奇而已。”他偏头，几乎贴着西瑟的脸：“传说之光的地盘上，竟敢有黑暗存在闹事。”
西瑟斯抬手，手指托住托雷基亚的下巴，把他脸转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能量从掌心里溢出来，渗进那道裂痕里。
暗红的纹路被蓝白的光吞掉，裂痕从边缘开始愈合，从下颌往上爬，愈合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西瑟斯的指尖在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痕迹上蹭了一下。
“我们先离开。”西瑟斯的手从托雷基亚脸上收回来，又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诺亚就在那。”
西瑟斯不能保证诺亚不会对托雷基亚动手。
托雷基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诺亚站在废墟的阴影边缘，没有任何动作，但周围的光都往祂的方向偏。
扎基从碎石堆里站起来，他看着自己被踹的胸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西瑟斯扇过的那半张脸还在发烫。
他的目光从西瑟斯移到托雷基亚，从托雷基亚移到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那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缠着手指，扣得很紧。
“喂。西瑟斯，你就这么无视我？”
扎基一拳砸在地上，地面塌陷了一块，裂痕从他拳头下面向四周蔓延。
其中一条裂缝很快，一直延伸到西瑟斯脚下裂开，他把托雷基亚往旁边带了一下，躲开那条裂缝。
西瑟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抬起头，目光从扎基身上扫过去。
托雷基亚嘴角挂着笑，他偏头看着扎基，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哦？这位是？”托雷基亚反手握住西瑟斯的手：“我的西瑟斯，你又……认识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扎基表情扭曲了一下，他打量托雷基亚，从那张妖异的面具看到他胸前的封印，从封印看到他扣在西瑟斯腰上的手，从手看到他们十指相扣的姿势。
诺亚从阴影里走出来，光从祂身上漫过来，那种存在本身就是压迫。
祂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扎基核心脉冲的频率往下降。
祂从高处走下来，站在西瑟斯和托雷基亚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光从祂身上流到地面上，把碎石和尘埃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祂只是站在那，光就自然地从祂身上涌出来，落在扎基身上，把他的黑红照成丑陋的暗色。
扎基被那道光刺得眯了下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暗红的纹路在指缝里游走。
他又抬头看诺亚，银白色的，干净得让他想吐。
祂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比他高贵。
祂是原版，他是仿制品。
祂是光，他是光投下的影子。
祂站在那里，就提醒了所有人——他是个赝品。
他还记得，在那个宇宙，在那些被诺亚击碎又复活的日子里，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和诺亚一模一样的纹路，那些被来访者照着诺亚的样子刻上去的纹路。
来访者告诉他：你就是诺亚黑暗面，你是诺亚的另一半，你和祂是一体的。
他信了。
然后诺亚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祂只是站在那里，他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不是诺亚的一半，不是诺亚的另一面，不是任何人的另一半。
他是来访者从路西法的力量里造出来的东西，是拼凑的，是复制的，再像也不是本人。
扎基攥紧拳头。
他恨祂，恨祂存在，恨祂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比他高贵，恨祂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东西。
托雷基亚的目光从诺亚身上收回来。
好看，银白色的，翅膀很大，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了不知道几个纪元年的神像。
但他不喜欢那个颜色，太亮了，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亮，像在说——我在这，你闭嘴。
他看了西瑟斯一眼。
西瑟斯正看着诺亚，眼里的光和他看托雷基亚的时候不一样，没了收敛、克制、怕多给一点就会让对方误会的平静。
不加掩饰的欣赏几乎就写在了西瑟斯脸上。
托雷基亚的手收紧了一点，他认识这个表情，西瑟斯看好看的东西就是这个表情。
扎基看到托雷基亚，靠在西瑟斯身上，手揽着西瑟斯的腰，手指扣着西瑟斯的指缝。
他做到了一切扎基做不到的事，碰西瑟斯，靠西瑟斯，让西瑟斯碰，让西瑟斯主动握住。
扎基想要西瑟斯也这样对他，不用说话，不用笑，只是看着他，只是不躲。
“你到底是谁？”扎基低声问道。
托雷基亚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看着西瑟斯，当扎基不存在，那种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扎基愤怒。
他把西瑟斯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掌根压着束缚带的边缘，然后又看了扎基一眼，这次他笑了。
“他的哥哥。”他把西瑟斯的手从自己胸口拉起来，放在唇边，嘴唇贴在西瑟斯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唯一的。你有意见？”
扎基咬牙看着那只手，等着那只手躲开。
可是没有，西瑟斯的表现完全就是习以为常。
扎基的目光移到西瑟斯脸上：“西瑟斯。”
他语气莫名：“他是你哥哥，我是你的什么？”
西瑟斯没回答。
“西瑟斯，解释一下。”托雷基亚说。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扎基移开，落在诺亚身上，又收回来，看着托雷基亚：“扎基，黑暗巨人，之前在那个宇宙遇到的。他一直在找我，现在找到我了。”
“找你干什么？”
“报仇。”
托雷基亚看向扎基，那双猩红的眼瞳里有恨，有疯，还有别的。
他在别的眼睛见过这种光，在镜子上也见过。
“他缠着你？”
“嗯。”
托雷基亚等西瑟斯说明白，但没有，所以他把西瑟斯的手握得更紧了。
扎基看着他们，那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核心深处往上涌，酸涩，灼热，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要西瑟斯也那样看着他，不需要温柔，不需要耐心，只需要不躲。
但他一直只是看着，从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得到。
西瑟斯牵着托雷基亚转身，往后撤了一步，两道光从脚底升起来，裹住两奥的身体。
扎基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远，往前迈了一步。
“西瑟斯！”
西瑟斯没回头，那道光在夜空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扎基要追，但另一道光在他面前展开。
诺亚站在那道光后面，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