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汴梁皇城,秋意已深,广政殿后连接着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透进的寒气。
处理完一整日繁重的军政奏疏,又与枢密院几位重臣议定了针对刘知远的最新方略,石漱钰终于得了片刻闲暇。
她并未召乐舞,也未急于就寝,只是独自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微微出神。
手腕上,一对新戴上的羊脂白玉镯,在宫灯与月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触手生凉,却又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前几日内府呈上的新贡,玉质极佳,雕刻简约,她瞧着喜欢,便戴上了。
此刻闲来无事,抬起手腕,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玉色剔透,几乎能看见其中细微的、如同云雾般的天然纹路。
“倒真是好看。”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镯身。这对玉镯的素雅温润,饶是她穿越前在电视上也未曾见到过的稀罕物。
目光从玉镯上移开,望向暖阁另一端。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新任尚书左仆射、宣徽北院使石绿宛,与尚书右仆射、宣徽南院使石雪,依旧在灯下伏案疾书,或批阅着各部呈上的文书,或整理着明日朝会所需的奏对条目。
两人皆是一身便于办公的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插着素簪,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专注,一丝不苟。
自登基以来,内外交困,千头万绪,她们二人几乎是昼夜不息地协助她处理政务,分担了巨大的压力。
石绿宛心思缜密,长于谋划协调;石雪果决干练,擅于处置急务。若无她们,自己这帝位怕是坐得更加艰难。
看着她们年轻却已显操劳的侧脸,石漱钰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们今年……该有二十二三了吧? 按照这个时代的观念,早已是大龄未嫁了。
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及笄便开始议亲,十八九岁出嫁是常态。像她们这般年纪,若在寻常人家,恐怕早已儿女绕膝,或是因老女不嫁而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被邻里指指点点。
自己穿越而来,灵魂是现代人,总觉得二十二三正当青春,事业起步的年纪。可身处的是女子以婚嫁为终身归宿的古代。
她们虽然位极人臣,贵为宰相,但终究是女子,内心深处,难道就真的对婚姻家庭毫无念想?
真的不惧那些潜在的、关于女子干政、老女不嫁的流言蜚语吗?自己身为她们的主子,更是君上,于公于私,似乎都该过问一句。
“绿宛,石雪。” 她放下手腕,玉镯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两人闻声,立刻停下笔,起身走到榻前,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坐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石漱钰指了指榻前的锦凳。
两人谢恩,依言坐下,但姿态依旧恭敬。
石漱钰看着她们,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显得平和而关切:“今日政务暂且到此。朕看你们也累了。正好,朕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陛下请讲。”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疑惑。
“你们二人,自小在晋阳便跟着朕,如今也有……快十年了吧?” 石漱钰缓缓道,“今年,也该有二十二三了?”
石绿宛和石雪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陛下突然问起这个,脸上都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回陛下,臣虚度二十有三了。”
“臣……二十有二。”
“嗯。” 石漱钰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依照常理,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早已婚配。你们如今身居高位,为国操劳,朕都看在眼里。
只是……终身大事,亦不可轻忽。朕想问问,你们……心中可有中意之人?或是,对将来有何打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若有心仪之人,无论门第出身,只要人品端正,与你们情投意合,朕便可为你们做主,赐婚成全,并备上丰厚嫁妆,定让你们风光出嫁,日后夫妻和睦,子孙满堂。你们不必顾虑其他,尽管告诉朕。”
这番话,她说得真诚。她是真的希望这两个自幼相伴、忠心耿耿、如今又为她扛起半边天的姐妹,能有个好归宿,不至于因跟随自己、忙于国事而耽误了终身。
她深知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若能以帝王之尊为她们指一门好亲事,也算是对她们的一份补偿和关爱。
然而,石绿宛和石雪听完,却并未露出欣喜或羞涩,反而脸色微微一白,眼中闪过惊慌,连忙离座,跪倒在地。
“陛下!” 石绿宛声音带着颤意,急急道,“臣等惶恐!臣等自幼伺候陛下,蒙陛下不弃,授以重任,委以国事,此恩天高地厚,粉身难报!
臣等心中,唯有竭诚侍奉陛下,辅佐陛下安定天下,从未从未敢有婚嫁之念!请陛下明鉴!”
石雪也紧跟着叩首,声音坚定:“陛下,绿宛姐姐所言,便是臣之心声!臣等能跟随陛下,为陛下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作他想?
臣等愿终身不嫁,永远侍奉陛下左右!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她们的反应如此激烈,倒让石漱钰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是了,这是古代,是皇权至上的时代。自己是皇帝,她们是臣子,更是奴婢出身。
皇帝突然关心臣子的婚事,在她们看来,恐怕非但不是恩典,反而可能是一种试探——试探她们是否因手握大权而生出外心,是否想借婚姻结交外臣,巩固势力?
甚至是否是嫌她们年纪已大,想要鸟尽弓藏,用婚嫁的方式将她们体面地赶出权力中心?
终身不嫁、永远侍奉,既是表忠心,更是自保。她们不敢,也不能承认有任何私心。
石漱钰心中暗叹,古代这礼法,这思维定式,真是让人头疼。她本是一片好意,却可能让她们担惊受怕。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观念,又想到这个时代的现实,只觉得一阵无力。想要改变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朕没有他意,只是关心你们。既然你们暂无此念,朕也不勉强。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对朕言明。”
“谢陛下体恤!臣等感激不尽!”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但姿态更加拘谨了。
石漱钰看着她们,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事。
她们说从小跟着我,我嫁谁,她们就当通房丫鬟……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通房丫鬟…… 这是这个时代贵族女子出嫁时,带着贴身侍女共侍一夫的陋习。
她们是宰相,是国之重臣,居然还存着这种陪嫁心思?这固然是忠心的极致表现,但也让石漱钰感到一种荒诞与悲哀。
等等,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
如果我将来真要找个人政治联姻,或者……呸,想什么呢!她赶紧打住。但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要是真那样,我嫁过去,带上她俩……一个是皇帝,两个是宰相……好家伙,那娶亲的人岂不是瞬间拥有了半个朝廷的力量?
这哪是娶亲,这是直接娶了个权力大礼包啊!到时候他要是有点野心,内外勾结,这天下搞不好真要易主了!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但细思极恐。权力必须分散,必须制衡。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将所有筹码都押在一处。
算了,不想这些没影的事。
她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当前最重要的是应对契丹和刘知远。安抚和关心下属固然重要,但稳固权力、掌控大局更是迫在眉睫。
她神色一正,对石绿宛和石雪道:“好了,私事暂且不提。说回正事。朕方才思忖,对刘知远的安排,还需再加一道保险。”
两人立刻凝神倾听。
“刘知远新得幽州道行营招讨使之名,又得了节制马全节、杜重威的许诺,权势骤增。此人枭雄之心,不可不防。他若击退耶律阮,稳固河东,难保不会挟胜自重,甚至生出不臣之念。”
“陛下所虑极是。” 石绿宛点头,“马全节虽相对可靠,但毕竟只是副使,受刘知远节制。杜重威更是首鼠两端,不可倚仗。需有外力制衡。”
“嗯。” 石漱钰手指敲击着榻沿,“传朕口谕给枢密院,以密令形式下发。”
“其一,令潞州节度使安审晖,加紧密切关注河东战局及刘知远所部动向。潞州乃河东东出门户,地理位置关键。
命安审晖加固城防,整训士卒,囤积粮草。一旦发现河东有异动,或刘知远有南下图谋,可见机行事,务必确保潞州万无一失,卡住其东出之路!”
“其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给义武节度使、幽州道行营招讨副使马全节,也发一道密旨。告诉他,朕授他自行决断之权。
刘知远以招讨使名义下达的军令,若与朝廷整体方略有悖,或觉其心存异志,危害大局,马全节可依据实际情况,自行斟酌是否执行,或暂缓执行,并即刻密报于朕!
让他务必盯紧刘知远,不仅是对契丹作战,更要留意刘知远与各部将领往来,及其对朝廷的真实态度!”
双管齐下。潞州安审晖在外围监视、扼守要道;身在刘知远军中的马全节,则被赋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密权,成为插入刘知远身边的一颗钉子,既是助力,更是监督和制衡。
至于杜重威……暂且让他跟着刘知远,若能消耗契丹,或与刘知远互相牵制,也算废物利用。
“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可保无虞。” 石雪赞道。
“但愿如此。” 石漱钰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刘知远是猛虎,契丹是群狼。
驾驭猛虎去斗群狼,还需握紧手中的锁链,备好驯兽的鞭子与牢笼。这帝王之路,每一步都需算计,每一分信任都需保留后手。
“去办吧。记住,给马全节的密旨,需让石五亲自交到他手中,不容有失。”
“是!臣等遵旨!” 石绿宛与石雪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龙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石漱钰独自坐着,手腕上的玉镯凉意沁人。
她再次抬起手,对着灯光看去,那温润的玉色中,仿佛映照着北疆的烽火,河东的算计,与这深宫之中,无尽的心机与孤独。
“玉虽好,需人赏。国虽大,需君治。” 她低声自语,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