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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的灯火,又一次燃至深夜。白日里,石素月翻检了桑维翰等人呈上的、关于近期各地节度使及重要州府长官的调动名册与简要说明。

只看了一半,她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名册之上,字迹倒是工整清晰,但内里却是一片混乱。自她北上借兵、平定安重荣之乱前后,为了应对南北两线战事,桑维翰等人以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名义,进行了大量紧急的人事调动。

要么就是某地将领带兵驰援河北,其原职便临时委派他人署理;要么就是某州兵马被抽调南下防御安从进,当地防务便由邻近州县兼管;

更有甚者,一些地处偏远或暂时无虞的州县,长官被调走或病故后,竟因战事倥偬、朝廷无暇顾及而一直空缺,仅由当地低级佐官或军将勉强维持。

安重荣、安从进虽已伏诛,但这些临时拼凑、权责不清、甚至出现权力真空的人事安排,却留下了巨大的隐患。新任命的官员能否服众?

空白的职位会不会被当地豪强或军头趁机窃据?那些被临时调动的将领,是否还愿意回到原职?

这一团乱麻,若不及早梳理,随时可能滋生出新的叛乱或割据。

然而,石素月盯着那厚厚的名册看了半晌,最终却只是疲惫地合上了它。

“乱吧,乱吧……”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自嘲的冷酷,“反正现在去理顺,他们也未必会听。朝廷的威权,早已荡然无存。一纸任命,抵不过刀枪实在。”

她清楚地认识到,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人事安排是否合理,而在于中央朝廷本身缺乏足够的力量去保障这些任命的有效性。

在藩镇林立的五代,节度使的权威来自于其掌控的军队和地盘,而非朝廷的一纸诏书。

她石素月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能够贯彻朝廷意志的、绝对强大的武力。

先军政策,势在必行。这不仅是应对当前危机的权宜之计,更是重塑中央权威、从根本上解决藩镇问题的唯一途径。

将那名册推到一边,她唤来了石雪与石绿宛。有些话,不能对桑维翰那些重臣说,但对这两个自始至终跟随她、深知她所有秘密与艰难的心腹,她却可以稍微放开些心防,听听她们最直接的想法。

“关于本宫拟定的那份‘先军为政’的条陈,你们私下里,可有什么想法?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石素月靠坐在椅中,揉了揉眉心,语气是少有的、带着些许征询意味的平和。

石雪与石绿宛对视一眼,她们早知公主必会问及此事。这几日朝堂上虽尚未正式议决,但公主的决心已表露无遗,政事堂那边更是气氛凝重,私下议论纷纷。

石绿宛略作沉吟,先开口道:“殿下,臣以为,此策若能成功,确可收强干弱枝之效,使朝廷重掌主动。然……隐患亦不可不察。”

她顿了顿,见石素月示意她说下去,便继续道:“其一,如此大幅度扩军、倾尽财力于军事,各地藩镇,尤其是刘知远、杜重威等本就心怀异志者,必会倍加警惕,甚至可能提前采取对抗之策,或明或暗阻挠兵员、粮秣征调,使我新政举步维艰。”

“其二,朝廷财赋本就艰难,如今尽输于军,其他政务、民生、乃至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必将更加拮据。长此以往,恐生内怨。且军队一旦养成,便成吞金巨兽,若将来战事稍歇,或财源不继,如此庞大的军费开支,如何维持?会不会尾大不掉,反成朝廷之累?”

石绿宛的担忧很实际,她掌管文书,对财政的敏感度很高。

石素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石绿宛的顾虑,她并非没有想过。但她有她的判断。

“绿宛所虑,确是实情。”石素月缓缓开口,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但你看如今局势,内外交困,哪一样不是迫在眉睫?藩镇割据,不听号令;南方诸国虽暂时恭顺,然中原一旦有变,必会趁火打劫;至于契丹……”

她冷哼一声,“耶律德光狼子野心,所谓‘祖父皇帝’、所谓借款,不过是缓兵之计,其志在吞并中原,从未改变。”

她的语气变得坚决:“外部的威胁,远比内部的失衡更致命!若不能迅速拥有一支足以威慑四方的强军,莫说削藩平乱,便是自保都难!朝廷的存续,是第一位。只有活下去,站稳了,才有资格去考虑如何平衡财政,如何安抚内部。”

她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清晰而冷静:“至于尾大不掉……那是以后的事。若连眼前的难关都过不去,哪还有什么‘以后’?乱世之中,军队就是一切。本宫估算过,若要彻底解决这些内忧外患,重建一个相对稳固的、中央政令通达的天下,至少需要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强军国策!在这期间,军事优先,不容动摇!”

石绿宛默然。她知道公主说得对,乱世生存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只是作为女子,天性中对这种孤注一掷的豪赌,总怀有更多的忧虑。

这时,一直沉默的石雪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石绿宛更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殿下,臣也有一虑。”

“讲。”

“殿下欲行先军之策,核心在于练出一支强大的、绝对忠诚的中央禁军。如今殿前司都点检王虎将军,对殿下忠心耿耿,毋庸置疑。”

石雪话锋一转,“然,王将军勇则勇矣,冲锋陷阵、护卫宫禁,皆是上选。可若要统领一支规模急剧膨胀、需与天下强藩乃至契丹铁骑争锋的大军,并负责其编练、调度、乃至未来的大规模征战……王将军的韬略、眼界、统御之才,恐怕……尚显不足。”

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也极为尖锐。石雪身为侍卫统领,本身也是习武之人,对军事的了解比石绿宛更深,看问题也更直接。

石素月身形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看向石雪。烛光下,她的眼神复杂。

石雪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一处隐忧。

王虎的能力……

她何尝不知?王虎的忠诚,是她政变成功、掌权至今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没有王虎和他那三千殿前司死士,她早已死在郑王石重贵或景延广之手。

王虎作战勇猛,执行命令不打折扣,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但正如石雪所言,一把锋利的刀,和一位能运筹帷幄、统帅千军万马的帅才,是两回事。

历史上的五代,名将辈出,前面的朱全忠、李存勖、后来的郭威、柴荣、赵匡胤……哪一个不是既能亲冒矢石,又能深谋远虑、驾驭全局的枭雄人物?

而王虎……

如果不是自己改变了原有轨迹,王虎也就是个百户长,甚至连史书都不会浪费笔墨写他。

这个念头,冰冷而现实地浮现在石素月脑海。是她将他从普通的禁军军官提拔至殿前司都点检的高位,赋予他重任。

他的忠诚与勇武值得这份信任,但他的能力天花板,或许真的有限。让他去执行一次精妙的突袭,防守一座关键的城池,或许可以。

但让他去规划、建设、指挥一支决定国运的庞大新军,去和如刘知远、耶律德光那样的老辣对手在广阔的战略棋盘上博弈……她心里确实没底。

一丝苦涩涌上心头。‘但本宫也没办法啊……’ 她心中叹息。手底下能用的、且绝对忠诚的武将,实在太少了。

马全节刚调任,忠诚度尚需观察,能力也未必比王虎强多少。

其他那些历史上留名的将领,要么还未崭露头角,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要么已经在别的藩镇麾下。

比如那个让她隐隐有些在意的郭威,此刻恐怕正在刘知远帐下效力。她总不能跑去河东挖人。

早知道在太原时,就该多留意、多结交些有潜力的武将……

沉默在殿内蔓延。烛火噼啪,更漏滴答。

良久,石素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石雪所言,亦是有理。王虎……或许并非最理想的统帅人选。”

她走回案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份先军政策的草案,仿佛在抚摸未来那支尚未成型大军的轮廓:“但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忠诚,是第一位。能力,可以历练,也可以……从军中发掘。”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先以此策,将架子搭起来,将钱粮投进去,将最精壮的士卒募进来,交给王虎去严加操练。同时,密切留意军中表现优异、有潜力的将校士卒。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厮杀汉,也最易涌现出真正的能者。待到时机成熟,本宫自会从中擢拔才俊,委以重任。届时,王虎若能跟上,自然最好;若力有未逮,也可退居次位,专司其擅长的方面。”

她看着石雪和石绿宛,一字一句道:“现在,就是乱世。乱世用能,不问出身,不论资历,唯才是举!本宫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军队!至于谁来带领它走向最终的胜利……只要他忠于朝廷,忠于本宫,有那份能耐,本宫便敢用他!”

这番话,既是定策,也是表态。石雪和石绿宛听懂了。

公主并非不知王虎的局限,而是在忠诚与能力之间,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做出了最务实、也最大胆的抉择——先以忠诚为核心稳住基本盘,再在血与火的实践中,去发现和锻造真正的帅才。

“臣明白了。”石雪与石绿宛齐声应道。

石素月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此事,本宫心中有数。”

二人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石素月独坐良久,望着那份凝聚了她无数期望与决心的草案,又想起各地节度使那混乱的名册,想起刘知远在河东的虎视,想起耶律德光那深沉莫测的眼神……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先军之策,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她没有完美的统帅,没有充足的资金,甚至没有完全安稳的后方。

但她有决心,有对历史大势的模糊认知,更有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勇气。

“王虎……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她低声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这份依赖感强行压下,“不,不能只靠希望。本宫得自己……创造出足够的势,让能者不得不显,让英才不得不来!”

她提起笔,在那份草案的末尾,又加上了几行小字:“设立军功簿,记录各级将士功绩、特长。定期比武校阅,优异者破格提拔。鼓励献策,凡有可取之军务建议,无论出身,皆予赏赐……”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她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更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涌现军事人才的熔炉与阶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但垂拱殿内的灯光,依旧倔强地亮着,照亮着御案后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也照亮了她笔下那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通往强军与未来的险峻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