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三年里,是季凛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院子里的槐树从新栽的树苗长到碗口粗,春来开花秋来落叶,年复一年,温景然在树下替他扎过一架秋千,木头和麻绳做得粗糙,季凛坐上去的时候晃晃悠悠的,温景然在后面推他,力道轻而稳,像推着一件经不起颠簸的瓷器。
温景然从翰林院调到了都察院,每日从都察院回来,季凛已经备好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等他。
有时候温景然回来得晚了,季凛就趴在桌边等他,额头枕着交叠的小臂,呼吸细细的,烛火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投出毛茸茸的边。
温景然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先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看他睡着的样子,看烛火把他肩线的轮廓照得柔软又妥帖,看完了再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到床榻上。
季凛被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攥住他衣襟,嘟囔一句“阿兄回来了”就接着睡,连眼睛都不睁。
那些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温了的白粥,没什么滋味却每一口都暖着脾胃,喝下去就化成了踏实的热意。
直到永昌三十三年,冬。
朝堂风云骤变,轰然倾覆。
温景然毕生敬重、提携他入仕的恩师,不慎卷入储君党派之争,被冠上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风波席卷极快,一夜之间,朝堂大清洗,牵连无数朝臣。
温景然身为恩师门生,又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权臣,首当其冲被卷入漩涡中心。
敌对党派深知温景然的能力与狠绝,知晓此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心腹大患。风波初起,对方便暗中遣人游说,许以滔天权柄、绝世荣华,极力拉拢温景然站队投靠。
密室游说,句句试探,步步威逼。
“温大人只需弃师投我,便可置身事外,甚至再登青云,何乐而不为?”
温景然立在堂中,青衫冷肃,眉眼无波,淡淡回绝,字字干脆,没有半分余地。
“吾师栽培之恩,毕生难报。不忠不义之事,温某不为。”
他拒绝得彻底,决绝,不留半分转圜。
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游说之人拂袖而去,眼底暗藏杀机。温景然太清楚朝堂规则——拉拢不成,便是除之而后快。
他半生权谋,深谙人心险恶,瞬间便看透了对方的杀心。
仕途倾覆、自身性命,他从不在意。
半生风雨,他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可他唯一慌的,是季凛。
一旦党派清算彻底铺开,对方必然会拿季凛作为拿捏他的软肋。那样干净温顺的人,从未见过世间险恶,根本扛不住朝堂的血腥算计与恶意折磨。
一瞬之间,所有利弊、所有筹谋尽数抛开。
他只有一个念头——带季凛走,立刻离开京城。
当夜,天降暴雪。
鹅毛大雪簌簌砸落,狂风卷着碎雪席卷整座京城,天地一白,万物封冻。寒意穿透厚重衣料,冻得人骨肉发僵,是京城数年难遇的酷寒暴雪。
夜色深沉,街巷无人,风雪掩去所有行迹。
温景然连夜收拾行装,动作沉稳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
他没有告诉季凛朝堂变故的凶险,只一如往常那般,温柔稳妥地吩咐,语气是惯常的笃定安排:“小凛,听话,随我离京避一段时日。”
他从不会让季凛恐慌,从不会将风雨摆在他眼前。
季凛纵然隐约察觉他眼底深藏的沉郁,却从未多问半句。三年温顺依存,他早已无条件信服温景然的一切安排,只轻轻点头,乖乖任由他替自己裹上厚重的御寒斗篷,指尖温顺地攥着他的衣袖。
为保万无一失,避开所有追杀眼线,温景然做了最周密、最稳妥的部署。
他准备了两辆马车,两条完全不同的出城路线,错开时辰,分开行走,掩人耳目,混淆追杀者的视线。
“我走主路,引开耳目。”温景然替他系好斗篷系带,指尖按着他微凉的后颈,俯身低声叮嘱,语气是惯常的强势安稳,“你坐另一辆马车,走西山小路,车夫是我最信任的人,全程隐匿行踪,不出三日,我便到宜州与你汇合。”
“路上安分听话,勿开窗、勿探头、勿与外人言语,一切听车夫安排。”
每一句叮嘱,都是极致的掌控与兜底。
他算尽所有风险,唯独想保他的少年绝对平安。
季凛毫无疑虑,温顺应声:“好,我都听阿兄的。”
风雪夜里,两人在城门外匆匆分离。
一辆马车扬尘主道,一辆马车隐入西山僻路,背道而行,消失在茫茫风雪夜色里。
起初一路安稳,风雪滔天,山野寂静,无人追踪。
可敌方杀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眼线遍布京城所有出路。他们摸清了温景然所有缜密心思,看破了他分车分流的障眼之计。
大半夜里,西山僻路的后方,骤然追来数匹快马。
马蹄踏碎积雪,风声裹挟杀机,黑衣杀手紧随马车,穷追不舍,刀光隐在风雪夜色之中。
车夫骤然听见身后凌厉风声,心头瞬间冰凉。
他是温景然心腹,深知车内之人是大人唯一的软肋,是拼上性命也要护住的人。
追兵越来越近,刀剑破空的锐响清晰可闻,马车根本跑不过训练有素的死士。
生死一瞬,车夫咬牙做出决断。
他不敢耽误片刻,压低声音,急促又郑重地对着车中安稳端坐的季凛急声道:“季公子!追兵已至!马车目标太大,必死无疑!属下引开所有人马,您立刻跳车!顺着山坡往下走,躲入山林积雪深处,待风雪停后再寻出路!”
季凛骤然一怔,心底瞬间慌了神。
他从未遇过这般凶险绝境,从未离开过温景然的安排与庇护。风雪拍打车窗,身后杀机凛冽,陌生的恐惧瞬间裹住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想等,想听温景然的指令,想等他来救。
可漫天风雪,天地隔绝,无人应答。
车夫眼看着后方杀手即将合围,再不迟疑,厉声催促:“公子快跳!来不及了!”
为护主子周全,车夫狠狠甩动马鞭,骤然提速。
飞驰颠簸的马车骤然加速,彻底吸引了所有黑衣杀手的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所有追杀的刀锋,尽数锁定在狂奔的马车之上,无人留意夜色山坡旁,那道轻轻跃落的单薄身影。
季凛咬着牙,借着马车颠簸的力道,闭眼纵身一跃。
风雪刺骨,山坡陡峭湿滑。
他单薄的身子重重砸落在覆雪的陡坡上,顺着冻土一路翻滚下坠。
耳畔是呼啸的风雪、远去的马蹄、刀剑相撞的脆响。
最后一瞬,后脑重重撞击在一块凸起的坚硬山石上。
剧烈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漫天白雪骤然漆黑。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单薄的身子陷落在厚厚的积雪深处,无声无息,被茫茫风雪彻底掩埋。
风雪愈烈,落雪纷纷,一点点覆盖住山坡上坠落的痕迹。
前路追杀依旧汹涌,马蹄声渐行渐远,尽数追着空车奔赴前路。
天地寂静,风雪无声。
无人知晓,温景然拼尽所有、舍身守护、分开前路后路拼命护住的少年,就此坠入黑暗,遗失在茫茫山野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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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风雪同天,却是两路绝境。
西山僻路的风雪掩埋了季凛坠落的身影,京城主道的寒夜里,厮杀与血色早已浸透漫天落雪。
温景然刻意选了最张扬的主路,马车疾驰,马蹄踏碎一路积雪,制造出携人出逃的假象。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所有杀机、所有追杀、所有刀剑炮火,尽数由自己一力承担。
夜色漆黑,风雪咆哮,数十名黑衣杀手策马狂追,刀锋划破风雪,带着淬毒的寒芒,层层合围逼近马车。
“大人速走!我等誓死断后!”
护卫统领一声厉喝,几道黑影骤然勒马折返,迎着漫天风雪、直面数倍于己的杀手,悍然冲杀而上。
兵刃相撞的脆响撕裂长夜,惨叫、马嘶、刀锋入肉的闷响,混杂在呼啸风雪里,惨烈得惊心动魄。
温景然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指尖死死攥紧车帘,眼底翻涌着沉戾的猩红。他听得见身后惨烈的厮杀声,听得见护卫们最后的嘶吼,每一声,都砸在他心头。
他深知这群护卫的忠心,也深知这场断后,注定无人生还。
这群跟着他踏过朝堂风雨、替他挡过无数暗箭的人,今日尽数要葬身在这场无妄的党派纷争里。
风雪卷着细碎的血沫,顺着车辙一路蔓延。
厮杀声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寂灭。
护卫全员殉命,无一生还。
身后再无屏障,再无替他挡刀之人。漫天风雪,漫漫长路,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驾着空荡荡的马车,直面身后穷追不舍的滔天杀机。
杀手们清理完所有阻拦,再度策马提速,距离越来越近,马蹄声沉闷急促,像催命的鼓点,死死咬在马车后方。
他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今日所有人的牺牲尽数白费,远在西山的季凛,无人接应、无人庇护,孤身在外,凶险莫测,必死无疑。
他必须活下来,奔赴宜州,接住他的少年。
追兵步步紧逼,刀刃破空的锐响近在耳畔,普通的奔逃早已无法脱身。千钧一发之际,温景然眸光骤沉,脑海中飞速掠过京郊地形——前方三里之外,有朝廷驻防的郊外军营。
军营重地,守备森严,私追兵马、擅闯营区乃是大忌。这群党派私养的死士,纵使肆无忌惮,也绝不敢公然触碰军营底线。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能彻底甩开追杀的法子。
没有半分迟疑,他猛地拽紧缰绳,手腕发力,狠狠抽打马身。骏马吃痛,疯了一般朝前疾驰,车轮碾压积雪,飞速朝着军营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扑面,模糊视线,他一身红衣早已被风雪打湿,沾染了沿途飞溅的细碎血点,狼狈却依旧挺拔。
不过片刻,前方夜色深处,终于亮起成片摇曳的营火,高耸的营寨轮廓在风雪中隐约浮现,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站岗的士兵早已察觉疾驰而来的黑影,风雪夜视野受限,看不清来人身份,只见一匹快马、一辆孤车,无视营区禁令直冲而来。
“止步!前方军营禁地,再往前,即刻放箭!”
哨兵厉声大喝,声音穿透风雪,响彻旷野。
可马车速度极快,根本无从骤停。
哨兵见来人视警告于无物,以为是敌派奸细夜袭,再不迟疑,厉声喝令:“放箭!”
漫天箭矢骤然离弦,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穿透风雪,直直射向疾驰的马车。
数支箭矢钉入车身,木屑飞溅,寒风裹挟着致命的锐芒扑面而来。
温景然身在车辕之上,无从躲闪。
一支冷箭精准穿透风雪,狠狠刺入他的左肩。
淬凉的箭头破肉而入,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肩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刺骨的痛感混着箭上微凉的毒性,瞬间席卷全身。
衣衫被血色浸透,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刺目得骇人。
剧痛啃噬神智,眼前阵阵发黑,体力飞速流失,连日筹谋的紧绷、方才血战的重压、此刻箭伤的重创,尽数压垮了他的身躯。
在彻底晕厥的最后一瞬,他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与执念,死死攥紧沉重的缰绳,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勒。
骏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疾驰的马车终于在距离营门数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稳。
颠簸骤停。
温景然力道散尽,双目骤然一黑,身躯一软,直直从车辕上栽倒下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积雪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方紧追而来的黑衣杀手,策马奔至风雪尽头,遥遥望见前方灯火通明、箭手列阵的正规军营,看着那辆骤停在营前、主人晕厥落马的马车,所有人瞬间勒紧马缰,齐齐止步。
军营重地,兵权至上,绝非他们这些暗杀死士敢肆意踏足的地界。
众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再往前半步。
僵持片刻,领头之人阴沉着脸,狠狠咬牙,最终只能挥手,带着一众杀手,尽数隐入茫茫风雪夜色,悻悻退去。
长夜寂寂,风雪未歇。
营火摇曳,落雪无声。
偌大旷野,只剩满地皑皑白雪,一辆孤车,和一名倒卧雪中、重伤晕厥的孤臣。
他拼尽一己之力,甩开追杀,赌上性命换来了喘息之机。
他以为自己护住了所有退路,护住了远在西山的季凛的平安,只需熬过这一夜伤痛,便可奔赴宜州赴约。
他尚且不知。
今夜这场席卷京城的暴雪,不仅碾碎了他三年安稳岁月,更生生截断了他与季凛所有的前路与归期。
西山风雪埋落的那道单薄身影,从此与他山水相隔,岁岁错位,五年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