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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擎这次非要带卢象升回北京,还真不是觉得这小子最近仗打得多漂亮,要犒劳他。

恰恰相反,钟擎对卢象升,有点看法了。

这小子,是块好材料,能吃苦,敢拼命,脑子也不笨,带兵也算有章法,

是钟擎心里给徒弟朱由检物色的未来班底之一。

可偏偏,这块材料里头,掺了太多让钟擎皱眉头的“杂质”。

年纪不大,满肚子那些“忠孝节义”、“君君臣臣”的调调,钻了牛角尖,还特别认死理。

眼看这棵苗子有朝着“榆木疙瘩”方向一路狂奔的架势,

钟擎觉着,再不给他紧紧螺丝、换换脑子,怕是真要长歪了。

最明显的就是跟孙传庭,两人合作打仗没问题,

可一涉及到具体事情的处理,特别是对那些投降的土司头人、被俘的土兵,

还有地方上一些积年老吏、乡绅的处置,卢象升那股劲儿就上来了。

有一回,打下一个负隅顽抗的小土寨,寨主被活捉了。

按孙传庭的意思,这种冥顽不灵、手上沾了血的,直接砍了,

首级传示各寨,以儆效尤,干净利落。

卢象升不干了,拦住孙传庭,引经据典,说什么“杀降不祥”,

“王者之师,伐罪吊民,首恶既擒,胁从宜有区别”,

还搬出“圣朝以仁孝治天下,宜示宽大”之类的话。

孙传庭那脾气,当时就火了,指着卢象升鼻子骂道:

“卢建斗!你读圣贤书读傻了吧?

这老家伙前脚投降,后脚就敢鼓动寨民造反!

按你的仁政,是不是还得给他个官做,让他继续祸害地方?”

卢象升脸涨得通红,但梗着脖子不让步:

“孙军门!惩处首恶,理所应当。

然其族中老弱何辜?寨中百姓何辜?

若一概屠戮,与盗匪何异?

当明正典刑,昭示其罪于众,使余者知惧,亦知王法有度!

岂可一味以杀立威?”

两人就在刚打下来的寨门口,当着那么多兵将和投降土人的面,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王孤狼听不下去了,过来和了稀泥,

把那土寨主和他几个铁杆心腹关起来审,查实了罪行再杀,其余人甄别处理。

事情是了了,可孙传庭背后没少跟钟擎嘀咕:

“王爷,卢参将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心思……也太迂了!

照他这么搞,咱们啥也别干了,天天跟这帮蛮夷讲仁政去吧!”

还有一次,大军粮草一时接济不上,孙传庭主张向还算富庶的几个寨子“借”粮,

打个白条,等后方粮到再还,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卢象升又站出来反对,说这坏了规矩,失了民心,与强取何异?

就算要征,也得按市价,有借有还,立下字据,公告乡里。

搞得孙传庭差点跳脚:

“我的卢大人!这是打仗!不是请你来当青天大老爷断案!

等你的市价公文下来,弟兄们早饿趴下了!”

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两回。

卢象升也不是完全不懂变通,行军打仗,该狠的时候他也狠,

设伏、突击、追剿,从不含糊。

可一到涉及“道义”、“规矩”、“人心向背”这些他认准的死理上,

他就特别拧巴,非要争出个是非曲直,引的经典能砸死人。

孙传庭是个务实派,讲究的是解决问题、达成目标,两人思路经常碰不到一块去。

孙承宗作为卢象升的座师,自然也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的毛病。

私底下没少说他,可卢象升恭敬是恭敬,认错也快,

可下次遇到事,该坚持的照样坚持,还能引经据典,

把老头子的原话用圣人之言给“解释”回去,搞得孙承宗吹胡子瞪眼,

又拿他没办法,总不能说自己教的东西不对吧?

只能私下跟钟擎叹气:

“建斗此子,心性质朴,操守是好的,就是这性子……唉,太过执拗了些。

王爷有机会,还得狠狠敲打才是。”

钟擎冷眼旁观,看得更清楚。

卢象升这不是傻,也不是单纯的迂腐。

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一套从圣贤书里读出来又被他无比真诚信仰着的准则。

他忠于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甚至不完全是龙椅上那个皇帝,

而是他心目中的“道”,是那种“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士大夫理想,

是君明臣贤、仁政爱民的那套蓝图。

为了这个“道”,他其实敢抗上,敢直言,甚至敢在必要的时候违逆“君命”,

历史上他后来跟杨嗣昌、跟崇祯硬顶,就是明证。

这不是愚忠,这是“殉道”。

可问题就在于,他这套“道”,在明末那个烂到根子里的局势里,根本行不通。

他越坚持,就越痛苦,越挣扎,最后只能用自己的命,

去祭奠那个早已破碎的梦,死得惨烈,但于大局无补。

钟擎可不想自己看中的人才,最后走到那条绝路上去。

他要的,是能适应新规则的实干家,不是悲情英雄。

所以,这次回北京,非得把卢象升这小子带上不可。

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给他上上“社会实践课”。

让他亲眼看看,他信奉的那套东西,在真实的权力场里是怎么水土不服的,

也让他看看,自己想建立的新规矩,是怎么一点点把旧有的污糟东西扫进垃圾堆的。

得把他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条条框框,好好洗一洗,掰一掰,

让他明白,真正的“忠”,不是对某个虚幻的理念死磕,

而是对天下生民负责,是脚踏实地把事情做好。

这棵苗子,根子是正的,就是枝杈长得有点歪,得好好修剪修剪,将来才能成栋梁。

钟擎说完,也没管卢象升什么反应,更没理会旁边孙承宗几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朝外头招呼了一声:“阿曜阿晖,备车!”

他自己率先就往外走。

卢象升还懵着呢,脑子里还在转“回北京?解决事情?解决什么事情?”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更迷糊了,但也只能赶紧跟上。

孙传庭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门口,那辆方头方脑的猛士越野车已经发动,

低沉的轰鸣声在王府安静的院落里有点扎耳。

驾驶座上坐着耶律曜,副驾驶是耶律晖,这俩双胞胎兄弟,

如今是钟擎最贴身的护卫兼司机,几乎形影不离。

两人都是一身作训服,腰板挺得笔直,见钟擎出来,

耶律曜推开车门跳下,耶律晖则从里面打开了后排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