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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擎一行进入山东地界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那独特的仪仗精悍的卫队,

以及“稷王千岁奉旨巡行”的旗号,在官道上醒目无比。

几乎在他踏入兖州府境内的同时,各方嗅觉灵敏的“苍蝇”,便已闻风而动。

首先扑上来的,自然是山东地面上那三位天潢贵胄、坐拥庞大庄园和特权的藩王。

鲁王朱寿鋐的使者最先抵达,恭谨中带着讨好。

这位当年曾在徐鸿儒之乱中“毁家纾难”、助守兖州城的王爷,

在三大藩王中算是最“忠君体国”的,但也最精明。

他深知钟擎的分量,更对当年大同代王父子的下场心有余悸。

使者带来了鲁王情真意切的邀请,言说已在兖州王府备下薄宴,

恭请王爷千岁大驾光临,一则接风洗尘,二则兖州父老久闻王爷威名,渴慕一睹风采云云。

礼单颇为厚重,除了金银珠玉,还有鲁地特产、古籍善本,

甚至隐约提及王府“蓄有善歌舞之伶人,可娱视听”。

紧接着是德王朱常洁的请柬。

这位坐镇济南的王爷,财富最巨,宗室人口最多,

但也最为低调谨慎,素来是“多磕头、少说话”的典范。

他的请柬措辞更加谦卑,自称“藩守济南,德薄能鲜”,

听闻贤王过境,不胜惶恐,恳请王爷拨冗莅临,使小王得聆教诲。

礼单同样价值不菲,且多了几分“雅致”,

多是名人字画、古玩珍器,显然对钟擎的“爱好”做过一番揣测。

衡王朱常?的邀请来得稍晚,却最是“风雅”。

这位以喜好文学、结交文士着称的“贤王”,在请柬中大谈仰慕王爷“文治武功”,

尤其对王爷“改良农桑、泽被北地”之举敬佩不已,

自称在青州王府别院“略有花木之胜,藏有几卷前朝孤本”,

愿与王爷煮茶论道,共赏雅趣。

礼单不似前两者直白,却附上了几份地契,

竟是青州府沿海的几处上好盐田和渔港,其意不言自明。

三位藩王,态度各异,但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

这位爷杀伐果断,连代王父子都说宰就宰了,

如今圣眷无两,权势滔天,到了自家地头,若敢怠慢,

万一哪句话不对付,惹恼了这位“鬼王”,

谁知道他那不讲道理的屠刀会不会也架到自己脖子上?

赶紧把这位煞神请到府里,好吃好喝好招待,

送足了礼物,把这尊神安安稳稳送走,才是正经。

除了这三位王爷,另一个重量级人物也坐不住了,衍圣公孔胤植。

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当代衍圣公,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

按说以他的超然地位,本不必如此急切。

但钟擎此人行事迥异常理,不按牌理出牌,

在北方推行的诸多新政,隐隐有冲击旧有秩序之势。

孔府屹立千年,靠的便是“尊孔崇儒”这面大旗和与皇权共治的默契。

钟擎的强势崛起,让孔胤植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未必看得上钟擎的出身和某些“离经叛道”之举,但形势比人强。

于是,一份以探讨“圣贤之道、教化之功”为名、措辞极为客气的邀请函,

也从曲阜快马送出,信中极尽恭维,并暗示愿以孔府影响力,

为王爷在山东、乃至天下士林之中“略作分说”。

钟擎的行辕尚未抵达预定歇息的驿站,

这几份烫金的请柬和厚厚的礼单便已堆在了他的案头。

随行的李若琏、秦民屏等人,看着这些请柬,神色各异。

秦民屏久在边镇,对宗室藩王印象不佳,

尤世禄更是撇撇嘴,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钟擎随手翻了翻那些措辞谦卑乃至谄媚的请柬,嫌弃之色跃然脸上。

“一群趴在大明身上,吸干了民脂民膏,养得脑满肠肥的蠹虫、蛆虫。”

他表面平静,但话里的冰冷,让帐内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鲁王?

当年徐鸿儒闹事,他肯出点血,不过是怕乱民攻破王府,抢了他的金山银山。

德王?

坐拥山东三成赋税,宗室两千,岁耗禄米无算,除了生儿子和捞钱,还会什么?

衡王?

附庸风雅,结交的所谓名士,有几个是真有风骨的?

不过是一群帮闲清客!还有这衍圣公,”

他拿起孔胤植那封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的信,嗤笑一声:

“圣人苗裔?千年世家?

不过是一群靠着祖宗名头,霸占良田万顷,荫庇子弟无数,

趴在天下读书人和百姓头上最大的寄生虫!

跟我谈圣贤之道?他们也配?”

帐内一片寂静。

钟擎的怒火并不炽烈,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

他放下请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告诉他们,本王奉旨巡行,有军国要务在身,途经山东,无意叨扰地方。

诸位王爷、衍圣公的美意,心领了。礼物,原路退回。

就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本王行囊简陋,容不下这些‘厚礼’。

也请他们,各自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这几乎是毫不留情的回绝。秦民屏有些迟疑:

“王爷,如此……是否太不留情面?毕竟都是……”

“毕竟都是宗室,是衍圣公?”

钟擎截断他的话头,

“我要的,不是一个被这些蛆虫蛀空的大明。

他们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王爷、公爵,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收拾他们的时候。”

他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山东大地深处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累累白骨。

“告诉下面人,严加戒备。

这些人的‘好意’被拒了,难保不会玩些别的花样。

再有敢来聒噪、行贿、刺探的,无论来自哪家王府还是孔府,

不必请示,直接拿下,按律处置。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触这个霉头。”

“是!”

李若琏肃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麾下的锦衣卫,早就对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手痒了。

钟擎不再看那些请柬,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铺开地图,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登州的方向。

“老孙,袁老……这些苍蝇,总算是暂时赶开了。

接下来,该去见见真正能做事的人了。”

他低声自语。

山东这潭水下的蛆虫已然惊动,但钟擎此行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它们。

他的船,将要驶向风暴眼的中心——登州,

去见那两位等待着与他共商大计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