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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日落前抵达了修整地,这里是凹水河畔的一处台地,

背靠低缓山梁,面前河水清澈,

一座六孔石拱桥横跨河上,远处能看见残破的石墙轮廓,

那是前朝古城的遗迹,几间石头房子墙壁还能挡风,

最重要的是这里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河水与泥土枯草的气息。

王三善手下的残兵陆续聚拢过来,他们互相搀扶着,

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还残留着逃出生天后残留的惊悸,

粗略清点,能跟着走到这里还拿得动兵器的不到四千人,

这还包括了秦民屏手下那些白杆兵,更多的人倒在了内庄的山谷里或者逃散在荒野中不知去向。

钟擎的三十多人和四台铁车,

就在今天午后在那条死亡山谷里像撕纸一样撕碎了安邦彦数万大军的围堵,

硬生生把一场注定全军覆没的仗打成了这样,

能活着逃出那片山谷的叛军往多了说恐怕也就百十个,还得是跑得快运气好的。

向导说这里叫凹水,以前有个驿站,往前再走一段就能上官道,

钟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些东倒西歪惊魂未定的明军残兵,

决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带上这些人先回石柱再作打算。

尤世功和赵率教指挥还能动弹的人开始布置营地,有伤的互相包扎,

实在动不了的躺在地上,有人从河边打了水来清洗伤口,哀嚎声和压抑的呻吟在暮色里飘散。

几口临时垒起的土灶升起了火,锅里烧着水,

钟擎让人从车上搬下来十几袋面粉还有腌好的牛羊肉,

面是今年的新麦磨的雪花面,肉切成大块直接扔进翻滚的水里,

不多时肉香混着面食的气息飘散开来,

那些饿了一整天又经历血战的明军士卒眼睛都直了,

喉咙不住滚动,他们没见过这样行军的,居然还带着这么多白面和肉。

耶律曜和耶律晖没闲着,他们带着另外二十几个战士从车上卸下一捆捆墨绿色的厚布,

还有一堆铁管和绳子,他们指挥着一些没受伤的明军,

教他们怎么把铁管接起来怎么把布绷上去怎么打地钉,

明军士卒笨手笨脚地学着,

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管,和厚布慢慢变成一个能钻进去的尖顶棚子,

都觉得新奇,这比他们宿营时随便找点树枝茅草搭的窝棚强多了也快多了。

四台步战车停在石墙外的空地上,有战士从河里提了水,

用刷子仔细刷洗车体,水冲掉泥浆和血污,露出下面深绿和黑灰相间的涂装,

车顶的炮管和机枪闪着冷光,安静地指向河谷入口的方向。

那三十多匹战马,包括追风、两匹白龙驹和黑龙驹,

都被卸了鞍鞯拴在河边平坦的草滩上,它们低着头安静地啃食着枯黄的草叶,

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经历了白天的冲锋厮杀,此刻终于能歇歇。

王三善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他把还能找到的哨官以上军官聚拢,

挨个安抚,查看伤员,安排守夜的人手,等这一切大致妥当,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师爷低声道:

“走,随我去拜见钟……钟先生。”

师爷姓文,是个老秀才,跟着王三善好些年了,

此刻他脸色却有些不自然,腿肚子微微打颤,

他左右看看,扯了王三善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

附在他耳边颤声道:

“东翁……东翁,那位……那位钟先生,恐怕……恐怕不是凡人。”

王三善皱眉:

“此话怎讲?休得胡言,钟先生与尤督师是友军,救命恩人。”

文师爷急得直摇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书,

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模糊的插图,又指指远处钟擎那个最大的帐篷方向:

“东翁您看这印……今日午后,钟先生斩杀那贼酋时,

小人离得虽远,却看得分明,他眉心……眉心露出一枚印纽,

那形制,那纹路……与这古籍上所载真武大帝伏魔宝印……一般无二!”

王三善浑身一震,霍然转头盯住文师爷:

“你看真切了?”

文师爷用力点头,脸色因为激动和恐惧有些扭曲:

“千真万确!

小人自幼喜好搜罗奇闻异志,这本前朝道藏图谱,

小人翻了不下百遍!绝不会错!

那印纽虽是惊鸿一瞥,但形如龟蛇交缠,

上有星斗纹……定然是真武大帝的法印!

东翁……那位,恐怕是真武大帝显圣临凡啊!”

王三善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脚下发软眼前发黑,

差点站立不稳,文师爷慌忙伸手扶住他胳膊。

“东翁!东翁您稳住!”

王三善反手紧紧攥住文师爷的手,手指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

让他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他再次看向文师爷:

“你……确定没看错?此事非同小可!”

文师爷迎着王三善的目光,再次重重地点头:

“小人愿以性命担保!

那印纽,与书中图谱,分毫不差!

且东翁请想,若非神人,焉能有那般神兵利器?

焉能以数十之众摧数万贼军?焉能起死回生尤将军于辽东?”

王三善松开了手,站在原地,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

暮色中,他脸上最初的震惊茫然恐惧慢慢褪去,

一种奇异的光芒从他眼底浮现,那一种混合了敬畏激动了悟,

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虔诚的光,他整了整自己破烂的绯袍,

抚平褶皱,尽管袍子上还沾着血污尘土,

然后,他挺直了因为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对文师爷低声道:

“走,随我去拜见。”

钟擎的帐篷扎在靠近石墙的一处平坦地上,

帐篷比别的都大,是用同样的墨绿厚布搭成,

门口挂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地方,

帐篷外不时有人进出,多是钟擎手下那些穿着怪异花色衣服的战士,

他们沉默地搬运东西传递消息,行动迅捷悄无声息。

王三善带着文师爷走到帐篷附近,还没开口,

守在门口的一个战士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路,显然得到了吩咐。

帐篷里点着好几盏更亮的灯,光线充足,

曹文诏和赵率教都在,两人站在一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尤世功半蹲在地上,他面前铺着一张厚毡子,

秦民屏斜靠在几个叠起的背包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精壮的上身,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左肩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虽然血已经止住,但看着依然吓人。

尤世功手里捏着一根穿着线的弯曲钢针,针尖闪着寒光,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针穿过伤口边缘的皮肉,然后拉紧打结剪断线头,

动作熟练,秦民屏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硬是没哼一声,

只有每次针尖刺入皮肉时,他整个身体会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

曹变蛟也在帐篷里,他躲在他叔父曹文诏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小脸皱成一团,

两只手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那针是缝在他身上一样,

他看着尤世功手里的针线一次次穿透皮肉,

看着那线把翻开的皮肉拉拢,看着秦民屏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声吸着凉气嘟囔道:“看着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