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层金色阵幕,魔离已经重新从山门深处重新杀回。
那些没能赶上撤离的弟子,彻底被困在了其中。
黑影每一次掠过,便有血雾在山间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翻涌的黑火吞没。
先前还挤满修士的山门,此刻已被鲜血染得斑驳,隔着阵幕望去,几乎已经成了一片炼狱。
逃出来的人,无人说话。
顾守拙只看了一眼,便强行收回视线。
“宗主,焚阵撑不了多久了。”
“此阵一旦自毁,周围山脉都要受到波及,我们得尽快离开。况且,此阵未必伤得了魔帝,等他出来,再走就迟了。”
“离开?”
一名长老靠着山石喘息,闻言苦笑道:
“能去哪里?”
“烬河已经不能待了。等魔帝从阵里出来,以如今他杀戮的速度,我们哪个逃得过?”
这句话落下,刚刚死里逃生的众人再次骚动起来。
以前,他们畏惧的是山海界十王一皇。
现在,却要开始逃避被曾经视为依靠的魔帝。
宁清漪沉默许久,回身扫过众人。
眼前活下来的人,几乎人人带伤,顾守拙白发染血,数名见神长老气息衰败,方长老带来的那些女眷也都站在人群里,其中几人仍旧隔着阵幕望向山门深处,掩面而泣。
“活下来的人,去玄沧!”
“烬河通往玄沧的传送阵还在。”
“顾守拙,你带活下来的人过去,所有人通过以后,立刻毁掉两地之间的传送阵。”
顾守拙点了点头,随后才察觉到她话里的问题。
“宗主,你不走?”
暗色合欢主印随之从掌心浮现,宁清漪递了过去。
“收下此印。各位的魂血,亦是在此印之中。”
“我留下。今日起,宗主之位交给你,宗里的事,往后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主印递到面前,顾守拙却没有接,四周更是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先前宁清漪瞒着众人催动焚阵,断了所有人的退路,诸位长老心中的怨气一直压到此刻。若非魂血受制于合欢主印,又恰逢魔离杀入宗门,早已有人发难。如今听她要留下,其中一名长老便冷笑道:
“宗主如今倒肯放我们走了,先前要焚阵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问我们一句?”
宁清漪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回答。
这句话,她无从反驳。
焚阵是她决定开启的,也是她亲手断了所有人的退路,当时若能困死祝玄烬,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带着整个合欢宗陪葬。
无论当时局势如何,这个决定终究没有问过任何人。
那长老见她不答,脸上的怒意更重,身旁另一位老人却伸手拦了一下,道:
“若非宗主,当初魔帝横扫烬河时,我们这些人只怕早就……”
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周围不少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当初宁清漪确实从魔帝手中将他们保下,也确实在这短短数月间,让一群原本各怀心思的降修、魔修、旧宗门残部重新站到了一起,可这些并不能抹掉今日死去的人。
有人望着远处仍被黑火笼罩的山门,颤声道:
“我们守了一夜……死了这么多人,到头来,又算什么?”
“宗主,你当初说,要带着我等守住烬河,将来若魔帝真能掀翻核心区,我等便是开宗立业的第一批人!”
“日后问鼎重天的话,也是你亲口说的。”
“现在把主印一交,你便留下,我们又算什么?”
这话比先前那句质问得到了更多附和。
他们愤怒的并不只是焚阵。更重要的是,宁清漪此刻交出主印的举动,在很多人看来,就像是把他们从死地带出来以后,又亲手抛下。
顾守拙望着递来的主印,同样没有出声。
此地虽还有见神长老,身后却各自带着旧部,过去有宁清漪主持大局,众人还能听令行事,若再换一个宗主,到了玄沧能否将人留住,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此时,两名弟子扶着苏绾走上前来,她半边衣衫仍浸着血,脚步稍快些便牵动伤口,只得停下来道:
“宗主……”
“随我们一起走吧。”
“如今的魔帝,连你都认不出来。”
“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宁清漪见她站立不稳,伸手扶了一把,苏绾便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继续道:
“以前我们跟着你,确实有很多人是畏惧魔帝之威。”
“我也是。”
“可后来不是了。”
苏绾可谓是宁清漪任宗主后最亲近之人,亲眼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一点点把玄沧与烬河那些散乱势力重新整合到了一起。
把那些过去只知道掠夺的合欢宗旧部加入新的秩序,又让顾守拙这些曾经最厌恶魔宗的人愿意留下。
这些事情,魔离从来没有做过。
都是宁清漪自己做的。
苏绾望着她,声音越发虚弱:
“就算没有魔帝,我也觉得……宗主能带着我们走下去。”
四周沉默了片刻,有人顺势接了一句:
“苏长老说得没错!”
先前那名质问焚阵的长老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
另一名老人则叹了口气。
“焚阵之事,老夫确实有怨。”
“可当时,若不开阵,祝玄烬和秦镇岳真杀进来,我们这些人又能活几个?”
“今日走到这一步,谁也没料到魔帝会变成这样。”
越来越多人望向宁清漪。
“宗主,一起走吧。”
“烬河守不住,我们就回玄沧。”
“魔帝如今神智全失,未必会追过去,我们暂且安顿下来,再商议后事。”
宁清漪望着众人,许久才继续道:
“你们说得对,眼下去玄沧最稳妥,可往后呢?”
“山海界今日大败而归,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再来,必然会有所准备。他们先要杀的自然是魔帝,可等魔帝死了,烬河失守,玄沧又能安稳多久?”
顾守拙皱起眉来,宁清漪已经接着道:
“只要还在重天之中,就也不是说藏便能藏起来的。我们若还想在这里立足,总得想办法挡住山海界的人。”
山门内又传来一阵轰响,几名弟子下意识回头,顾守拙却仍望着她,问道:
“所以,宗主是想留下来唤醒魔帝?”
宁清漪点头道:
“我不知道魔帝在神泣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魔帝又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但,我想留在这里,留在魔帝身边,找出唤醒他的方法。若魔帝还能恢复理智,事情便还有转机。”
她停顿片刻,重新望向众人。
“我当初答应过你们,若这一战能胜利,合欢宗不会困在玄沧、烬河这两地。”
“问鼎重天的话,还会兑现!”
至于失败以后会怎样,她没有提,阵内那些不断消失的气息,却已经把答案摆在所有人面前。
宁清漪又道:
“何况,当初建立合欢宗,我本就是为了魔帝。如今让诸位走到这一步,是我枉为宗主,你们怨我,我认,可只要魔帝还在烬河,我便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