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无选择,为了夫家、为了儿女,必须据实禀报,绝不能隐瞒。
刘婷深吸一口气,轻声回禀:“回父皇,恭王伤势已定,只是再无子嗣可能。恭王妃悲痛欲绝,府中子女惊惧不休。”
她顿了顿,吐出最关键的那句话。
“除此之外,儿臣怀疑........三弟早已有不臣之心!”
一语落地,殿内气息骤沉。
原本被扰了用膳,颇为不悦的宋瑶,终于抬了抬眼。
“哇哦!”
在她眼里,三皇子凄惨与否,无关痛痒。可这样有来有回,就变得很有意思了。
当众立誓报复,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反应的人哦,很新奇的。
宋瑶都有点想去恭王府看看了,不为别的,想亲耳听那孩子说一次,好燃。
刘靖眼底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散尽。
从前他留着老三一命,不过是念着最后几分父子名分,兼之他安分守己、从不敢惹事,懒得费心处置。
如今看来,倒是留成隐患了。
但更多的,还是小七鲁莽行事所至,若非看在他护母心切的份上,这次必不能轻饶他。
刘靖眸光沉沉,语气凉淡:“这话,还有旁人听见?”
刘婷垂首应声,声音微颤:“回父皇的话,府中下人、太医、弟妹尽皆听闻。儿臣不敢隐瞒,特此入宫禀报。”
刘策那孩子护父心切,是个好的,但实在太冲动了,或者说,在那种情况下,要求他冷静,本就是件难事。
但也因此,她更不隐瞒,若是遮掩,日后事发,才是真的连累阖家老小。
刘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沉默片刻:
“朕知道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垂首立在殿中的刘婷,话语淡得如同对待殿外寻常办事的臣子,毫无父女间温热亲昵。
“你做得没错,据实而报,安分守礼。”
刘婷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抬头,恭谨垂立,静待吩咐。
刘靖望着下方的长女,正要开口询问其他,衣袖侧边忽然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道。
力道不但,但让人莫名觉得委屈,一下又一下,反复扯着他龙袍。
刘靖下意识扭过头,便看到宋瑶面上写满不悦,两片薄唇轻轻开合,无声比出口型:
‘我要吃饭。’
刘靖眼底冷意消散了些,当即对外吩咐:“摆膳吧。”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刘婷,想起是刘立让她去看望老三的,于是淡淡开口:“你且留下,一同用膳。”
这话落在刘婷耳中,她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浮起错愕,一时竟忘了应答。
逢年过节按规制入宫请安,也只是行完礼便匆匆告退,论起来,也有十余年未与父皇同桌用膳了。
刘婷一时间手足无措,半晌才低低应下:“儿臣遵旨。”
不多时,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捧着各式食盒往乾清宫西侧偏殿而去。
桌椅快速铺设妥当,帝后与刘婷三人移步前往偏殿落座。
偌大一间偏殿只摆一张长案,席位分三处,刘靖坐主位,宋瑶居于他身侧下手。
刘婷坐在最末一席,距离二人隔着半张案几的距离,拘谨得连脊背都不敢放松。
刘立与刘青此刻仍寸步不离照看刘佑,无暇赶来用膳,殿内除却侍奉的宫人,便只有他们三人。
待所有菜品尽数上齐,刘婷抬眼匆匆一扫长案,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讶。
长案之上层层叠叠摆满数十道佳肴,冷盘蜜饯、鲜羹热汤、蒸炙肉品、精致点心分列两侧。
各色时令鲜果码在描金白瓷盘里,色泽鲜亮诱人。
盛汤的玉碗温润通透,就连盛放小菜的碟子都雕着莲纹。
每一道菜品皆是精工细作,单单一份蜜酿鲜果,便要耗费数十道工序。如今可是冬季,光是鲜果就很是难寻。
原只是听说过皇后日常起居的奢华,如今亲眼瞧见,才能真切体会其中落差。
同为父皇骨血,她与刘核境遇天差地别,更遑论三弟了。
人与人之间的命数,从出生那一刻便早已划定分明。
她比这大梁绝大多数的人,过得都要好,可总有人比她过得好。
偏偏本来这样的生活,她母亲也能有,她也能有。
刘婷收敛心神,垂下眼眸,不敢再多打量桌上菜品,指尖安静放在膝头,思绪纷乱,一口吃食都难以下咽。
一旁的宋瑶倒没有这般多的心思顾忌,膳食一上齐,便安心用膳,吃得不亦乐乎。
她一早去往早市,风波接踵而至,格外耗费心神,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各式合口菜肴摆在眼前,自然放开了胃口。
夹一口嫩肉,舀一勺甜羹,吃到合心意的点心,就多吃一点。
遇到不合胃口的,就推给刘靖,美其名曰:给皇上布菜。
长案主位的刘靖目光大半落在宋瑶身上,手上动作不停,时不时拿起公筷,挑拣她爱吃的菜品,布到她面前小碟之中。
他一边从容布菜,一边侧过头,看向末座心神不宁的刘婷:
“这些年你久居公主府,朕甚少过问你府中琐事,听闻你长子日渐长大,再过数年便要议亲立户,孩子们都还好?”
这话温和家常,一副寻常父亲问询晚辈的口吻,没有作为皇上的冰冷权衡,听得刘婷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连忙回话:
“回父皇,家中孩儿身子皆康健,长子读书习武还算勤勉,余下几个年幼的,也在家习字练武,并无顽劣滋事。”
刘靖闻言微微颔首,指尖拿起茶壶,给宋瑶杯中续满果茶,又淡淡叮嘱刘婷:“往后无事,多带着几个孩子入宫走动。”
身侧正埋头用膳的宋瑶听见这话,连忙连连点头附和:“对呀,只管常带进来找我玩,我平日里也挺无聊的。”
这番话惹得刘靖低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刘婷闻言欢喜不已。
往年逢年过节,她按宫中规制带着子女入宫朝贺,皆是走固定流程行礼问安,行礼过后便需立刻告退,从没有哪一回,是刘靖主动开口,让她多带子女入宫走动。
寻常礼节性入宫,与皇上主动要她入宫,意义全然不同。
她的几个孩儿渐渐长大,往后求学、入仕、求取良缘,全都离不开圣眷加持。
有父皇这句亲口允诺,日后她的子女在朝堂宗室之间,便能多几分体面,不必像她这般,做无人在意的透明公主。
选择将恭王府的事如实禀报,彼时刘婷心中尚有几分愧疚,那毕竟是她三弟。
可如今,在儿女的前途面前,那些许愧疚,烟消云散。
她和三弟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刘靖将刘婷的神情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饮了一口茶,指了指不远处的鱼:
“把那鱼给瑞王送过去,补补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