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啊云烟.......”
两难压得刘婷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攥紧身侧云烟的手,难掩茫然。
云烟轻轻回握她的掌心,神色有些麻木。
她是那年秋猎以后,才重回刘婷身边的。
从大皇子死亡开始,天家骨肉喋血,朝堂风波迭起,一桩桩祸事接连不断。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见惯了皇室倾轧、人情凉薄,云烟早已麻木,只剩无力相随。
刘婷指尖冰凉,进退两难,想转身逃离这片是非地。
可目光落回榻上奄奄一息的刘俊,过往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心底又生出无尽唏嘘。
她只比刘俊年长一岁,也曾亲眼见过他嚣张跋扈的模样。
那还是父皇尚未登基的时候。
彼时宋瑶还尚未出现,整个后院当中并没有过于受宠的存在,外界人人都说王爷不近女色。
那时潜邸后院,最尊贵的便是她的生母秦氏,以及几位诞下子嗣的姨娘。
其中刘俊生母刘姨娘背靠宗室,根基最深,连她的母亲,遇事都要对其退让三分。
那时的刘俊,是整个潜邸无人敢惹的小霸王,行事嚣张至极。
他仗着母族势大,在府中横行霸道,稍有不顺心便打骂下人、折辱奴仆。
出了府,宗室子弟、世家孩童无人敢捋其锋芒,但凡有人敢违逆他,必会被他刁难,手段刻薄不留余地。
纵使刘婷是正室所出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幼时也屡屡被他当众冲撞、刻意挑衅。
彼时的刘俊,气焰滔天,傲气十足,满身戾气,行事肆无忌惮。
无需隐忍,也无需低头,自有母族为他撑腰。
甚至因这一身桀骜冲劲,哪怕他身形肥胖,又很像纨绔,却依然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性情最类父,有几分刘靖年少夺势的影子。
当年的母亲,为着这些言论,很是气恼。
可自宋瑶出现,一切都变了。
那年宋瑶随刘靖从边关回京,尚未入城,名号便已传遍潜邸上下。
人人皆知,这位女子所生的五皇子,刚出生便被二爷破例请旨录入玉牒,恩宠初显,已然无人能及。
她的母亲也为此满心不悦,嬷嬷告诉她母亲为此布施了些许手段,定能保住他们兄妹的尊荣。
可惜,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那些手段一点用都没有。
刘婷至今记得初见宋瑶的模样。
那位人人称赞的宋姨娘,并非绝色佳人,却生得眉眼鲜活,浑身带着旁人没有的生动肆意。
她从回京的马车上跃身而下,步履轻快,落地时甚至随性蹦跳了两下,丝毫不像旁的女子那般拘谨刻板。
真正刻进刘婷心底的,是那一刻的刘靖。
素来高高在上、只受人侍奉的父皇,竟亲自俯身,护着宋瑶落地。
那是刘婷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父皇屈身伺候旁人。
那一刻她心底就隐隐明白,在父皇眼里,母亲、姨娘、丫鬟,大抵都是一样的,都是伺候他的存在。
唯独宋瑶,不太一样。
彼时,父皇正在庭院中考教哥哥的学问。
刘姨娘急于献媚,带着年幼的刘俊硬生生挤上前凑热闹。
年幼的刘俊蛮横无忌,挤过人群时,狠狠一头撞在刘婷身上。
那一撞力道极重,刘婷肩头剧痛,硬生生忍住疼,不敢出声,只能默默隐忍。
刘姨娘全然无视旁人目光,只顾着夸赞父皇新得的一副珠帘,言辞极尽吹捧,卖力讨好。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刻意逢迎,反倒莫名触怒了刚回京的宋瑶。
当众之下,宋瑶直接抬手,拔去了刘姨娘头上的簪子。
青丝散落,众人寂静。
刘姨娘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可最后的处置,颠覆了整个潜邸的认知。
宋瑶未受半分责罚,反倒是刘姨娘母子被罚。
后来的刘俊甚至被挪去前院独居,从此远离后院供养,连带着他们几位子女,也被尽数调离母亲身边,骨肉分隔。
自那以后,风向彻底变了。
宋瑶独宠一身,刘姨娘失势落寞,刘俊的靠山轰然崩塌。他身上的戾气与嚣张,一日比一日淡。
后来皇室风波迭起,二皇子自殒,如此惨烈的事摆在眼前,彻底吓破了刘俊的胆。
他从此彻底收敛所有棱角,蜷缩自保。
待到父皇下令说四皇子谋逆伏诛,三弟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活得愈发卑微谨慎。
事事俯首,处处退让,只求苟活。
可就算退到尘埃里,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横祸。
思绪翻涌间,刘婷心头酸涩四起,忽然格外想念母亲秦氏。
年岁渐长,她自己生儿育女,亲身护着孩子长大,才慢慢懂得,母亲好似从未爱过她。
她幼时所渴求的偏爱,从来都不存在。
或许她不是想念母亲,只是想念幼时那份被人庇护的安稳时光。
那时虽困于深宅,日日学规学礼、课业繁重,可肩上无家族重担、无夫家牵绊,远比如今轻松纯粹。
曾经那个横行无忌、目中无人的少年,终究被皇权磨平所有棱角,俯首示弱,靠隐忍换一线苟活。
刘婷看着榻上重伤昏迷的刘俊,再忆起旧府里那个嚣张跋扈、无人敢惹的孩童。
昔日何等张扬霸道,今日何等卑微无助。
落差悬殊,极尽讽刺,也极尽悲凉。
刘婷心底一片冰凉,压下万千唏嘘,转头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恭王妃。
她定了定神,出声宽慰:“王妃莫要太过伤心。”
“瑞王纵然是圣上嫡子,也需受制于皇家纲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私闯兄长府邸,持刀重伤手足,是明目张胆的逾矩作恶,败坏礼法。”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绝无姑息纵容的道理,父皇定会定会给恭王府一个公道。”
恭王妃泪眼朦胧,死死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声音发颤:“真的吗?大公主,圣上真的会罚瑞王爷,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刘婷心头满是苦涩,却只能重重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她又温声宽慰几句,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此地不宜久留。
方才三弟长子的那番逆言太过致命,祸及满门,她得在太医赶回之前,将此言告知太子才行。
刘婷压下满心不忍,起身最后看了众人一眼,离开了恭王府。
就言.......刘婷闭了闭眼。
就言三皇子早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