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给爷瞅瞅。”
这话一落,刘靖整张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一声怒斥砸下来:“放肆!”
方才他心里本还软着几分,想着这孩子应该是好些日子没见到瑶儿了,心里惦记母后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放刘佑进来见一面,事后小惩大诫一番也就罢了。
谁能想到这逆子一身血污闯进来,手持兵刃对着宋瑶口出狂言,半点敬畏都无。
宋瑶只听语气便辨出是自家小七的声音。
她费力拱了拱,终于探出脑袋,手掌在下巴底下俏皮比了个开花的手势,嗓音轻松飘扬:
“我出来啦~”
...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线,熟悉的鲜活模样。
轰的一声,刘佑浑身一僵,瞳孔猛地大地震。
他指尖一松,紧握的长剑失去支撑,“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
刘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呆呆立在原地,心神俱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能挤出一句乖巧的问候:
“儿臣给母后请安,您今日早膳可曾用过?”
刘靖:“.........”就这智商还学人造反?不如多吃些早饭吧。
宋瑶倒是态度挺好,朝刘佑招招手,让他过来,“吃了呀,吃了好多好吃的。你呢?”
刘佑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宋瑶的方向挪过去。
闻言,脑海里浮现出今早被他踹翻的满桌早膳,满地狼藉,一口热食都没能下肚,全浪费了,瞬间心虚至极。
刘佑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含糊道:“吃、吃了吧........”
宋瑶当即皱眉。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什么叫吃了吧?
这孩子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还学人家结巴说话。
刘佑不敢再接话茬,生怕多说多错,暴露自己浪费粮食的事,慌忙转移话题:“母后,怎么是您在这里?”
“不然你以为会是谁?!” 刘靖怒极反笑。
他和瑶儿明明都是聪明人,怎么生出来这么个拎不清的蠢货,造反都造不明白!
宋瑶没顾上理会刘靖的火气,待刘佑走近,看清他满身血迹、苍白失血的样子以后,瞬间惊呆了:
“你这是怎么弄的?来人,快传太医啊!”
刘佑这会儿脑子还嗡嗡发懵,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溢出来的血。
“孩儿没事,这血......是三哥的。”
他顿了顿,想起被一剑削中的刘俊,语气干巴巴地补充道:“三哥他.......比较热情。”
他本想直接杀掉刘俊的,奈何身子不争气,力气不足,刺了好几剑都没能刺死,干脆朝着老三的下半身挥了一刀,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世间身份最尊贵的太监,诞生了。
一句话听得众人满脸错愕。
热情?
这得是多热情,能让人热情的满身是血?
刘佑抬手的动作绵软慌乱,越擦越乱。
原本只是嘴角一点血迹,硬生生被他蹭得满脸通红,红白交错。
好好一张绝色的脸,直接被抹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大花猫。
一旁锦衣卫张龄张千户,见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无人留意这边,才轻手轻脚挪到聂风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得近乎艰难:“统领。”
聂风满心烦躁,随口敷衍:“何事?”
“三皇子的那个.......没了。”
聂风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蹙:“吃用物件短缺就去找内务府,锦衣卫乃天子直属,不是伺候人的仆役。”
张龄闭了闭眼,“老大,是三皇子的子嗣根基没了,不在了,成阉人了。”
“哦.......不对,你说什么?!”
聂风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盯住张龄,目眦欲裂,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眼下本就是多事之秋,局面已经乱得不能再乱,如今一位成年皇子,竟直接断送子嗣根基。
此事一旦传出去,朝堂怕是要直接炸锅!
聂风突然想到刚才刘佑气势汹汹、仿若谋逆的疯癫模样,一个无比糟糕的猜测出现在脑海里。
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聂风震惊骇然的注视下,张龄艰难颔首,小心翼翼,斟酌再三,不敢把话说得太过直白:
“是瑞王殿下........送了三皇子的后半辈子最后一程。”
直白来讲就是瑞王亲手废了恭王,按律乃是重罪,必死无疑。
可万一皇后心疼幼子,拼尽全力在圣上前求情,未必没有从轻发落的余地。
毕竟三皇子本人还活着不是吗?
就算瑞王最终免不了重罚,太子、楚王都还在,他只是一介小小千户,还是不要轻易断案,措辞要委婉,事不能做绝,话不能说死。
聂风脑中飞转,心底惊起波澜。
如今还活着的皇子中,唯独三皇子恭王并非皇后亲生,其余太子、楚王、瑞王全都是中宫嫡出。
一桩早市闹剧,看着是瑞王莽撞,大祸临头,看若细想一下,经此一事,圣上膝下的皇子便全是皇后所出了,而圣上也已经不年轻了.........
聂风咽了咽唾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一切,真的只是瑞王的一时冲动,还是母子二人早就谋划妥当的局?
皇后娘娘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
刘佑脑子里乱糟糟的。
好消息:父皇没有移情别恋,母后没有失宠受辱,他们还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坏消息:他疯疯癫癫持刀对准亲妈大放厥词。
更坏的消息:父皇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已经不打算认他这个儿子了。
另一边,刘靖听完刘佑一早闯恭王府、挥刀重伤刘俊的经过,闭了闭眼,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不在意老三是否断了子嗣根基,就算有朝一日刘立等人手足相争,他也只会看着。
若是小七懂得掩人耳目,私下了结隐患,他反倒会高看他一眼。
千错万错,错在刘佑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今日早市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看见他一身血污持刀闯驾,皇子相残的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座京城。
外人不会管前因后果,只会顺着场面胡乱揣测,是皇后容不下庶出皇子,暗中指使幼子下手除去隐患。
他这些年为瑶儿在民间积攒下的贤良清誉,因此要毁掉大半。
刘靖甚至能想到后世的史书会如何记载,又会如何将此事放大,以此玷污瑶儿的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