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话并没有说完，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宋瑶却听懂了。
明日就是她上辈子去世的日子。
宋瑶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瞳孔猛缩，来不及细想，猛地从刘靖怀里坐直身子。
动作太过仓促，头顶直接撞上了刘靖的下巴。
狠狠一下，“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呜呜呜，我的头！”
宋瑶抬手捂着头顶，眉眼皱成一团，眼眶泛红，鼻尖发酸，疼得龇牙咧嘴。
刘靖下颌被撞得钝痛，可他却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抬手，去查看宋瑶的情况。
刘靖望着怀中人慌张喊疼的模样，心口充斥着悔意，闷得他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当真是昏了头。
连日来，前世的梦魇死死缠缚心神，让他乱了章法，行事接连昏聩失态。
若是早些知晓瑶儿不记得了，他断然不会告知于她，无端让她沾染忧惧。
一语道破前尘，不过片刻，宋瑶骤然回神。
她顾不上头顶的疼痛，猛地缩起身子，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全力埋进刘靖怀中，指尖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
宋瑶鼻尖发酸，小嘴瘪起，声音绵软发颤，藏不住其中慌张：“皇上，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她心里乱得一塌糊涂，没底，真的太没底了。
按理说，这世间无论何种阴谋诡计，宋瑶都百分百坚信，刘靖定能护她周全、替她挡尽风雨。
这方面宋瑶甚至比刘靖本人都要自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话本子里的世界，有天道轮回，有原着宿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人力很难抗拒。
宋瑶心头纷乱，无数思绪翻涌而上，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害怕。
刘靖以前也和她聊起过她的上辈子。
在他的描述里，前世的她就是个常年被病痛折磨、受尽苦楚的小可怜，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总觉得是自己没护好她，没能给她最好的一切，每每提及前世， 满心愧疚，只有怜爱疼惜。
可宋瑶心里清楚，事实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四皇子的生母苏瑜是重生之人，当年留下了不少审讯笔录与供词卷宗，宋瑶闲着没事的时候，全都翻看过。
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刘靖记忆里那个柔弱可怜、受尽委屈的她，和苏瑜口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宸贵妃，完全是两个人，半点都对不上。
看完那些记录，宋瑶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这辈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和上辈子一比，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上辈子的她，是真的恶毒、张狂、一身孽债。
宋瑶对自己还是有所了解的。
她原本是极能扛痛、极能吃苦的人，早年吃过太多苦，求生欲极强。若是放在绝境里，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根本没心思为非作歹。
可坏就坏在，她有刘靖毫无底线的偏爱。
上辈子她也曾怀过一胎，可惜流产，不仅失了孩子，还彻底伤了底子，从此常年体弱多病，一身病根，日日被病痛反复折磨。
身体熬得苦，心性也就跟着扭曲，愈发乖张极端。
身体的疼熬得她日夜难安，她没地方发泄，就把所有戾气都撒在了别人身上。
而刘靖，对她向来双标到极致。
刘靖一直愧疚她没能护着她导致她流产伤身、愧疚她终生缠绵病榻、愧疚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始终没能给她皇后之位。
总之，他愧疚很多东西。
层层叠加之下，让他对她的所有恶行，全盘纵容。
旁人犯错便是理应严惩，唯独她犯错，永远情有可原。
也是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彻底惯坏了她。
就像这辈子，她所有的小脾气、坏毛病，全是刘靖一点点宠出来的。
从前的她卑微到极致，别人扔在地上的馒头，她都愿意跪着捡起来吃，因为能吃饱，说不定还能吃到白面馒头。
是刘靖把她从泥里捞出来，一点点宠成了天底下最娇贵、最任性的人。
这辈子刘靖对她还稍微有点约束，但对上辈子那个体弱的她，刘靖连说话都舍不得大声。
那时的她，因着种种缘由，没能坐上后位，可凭着刘靖的偏爱，风头和声势都远超当时的皇后秦氏。
摸清刘靖的底线之后，宋瑶便彻底无所顾忌。
别说区区皇后，她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刘靖本人。
按照宫规，六宫妃嫔每日都要准时去往中宫，向皇后行礼请安，恪守本分。
宋瑶当然是一次都不去，连做做表面样子都嫌麻烦。
当然，虽然她自己不愿守规矩，可这不代表她拿来折腾旁人。
入宫第一个月，宋瑶就强行定下新规：所有妃嫔每日必须先到她殿外磕头请安，之后才能转去中宫拜见皇后。
哪怕是诞下皇子、身份尊贵的妃嫔，也没有特例，都一个待遇。
统统给她磕完了头，才能去给皇后行礼。
宋瑶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她手里是真有人，刘靖是实打实的将他的势力与她分享。
大半暗卫势力都交由宋瑶掌控，她行事更是横行无忌。
但凡有人敢推脱、敢不来，立刻就会被处置。
轻则罚跪一整天、禁足思过，重则直接施以杖刑，打死打残的就看当日宋瑶的心情了。
三皇子刘俊的生母惠妃，出身名门，又因诞下皇子自认有功，压根不肯遵从这份规矩，执意不肯前来磕头。
宋瑶得知后，当即下令将惠妃当堂责打。
年幼的刘俊见生母受辱，上前阻拦护母，也挨了好几板子。好在他身形肥胖，皮肉厚实，倒没受太重的伤。
这件事很快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皇后秦氏哭着入宫告状，太皇太后更是勃然大怒，当即发话要严惩宋瑶。
可所有压力递到刘靖面前，全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他只对外解释，说宋瑶近来心绪不佳，还直言，六宫众人若是能顺着宸贵妃的心意、哄她开心，也算有用了。
一句话气得太皇太后当场病倒。
后宫众人纷纷前去探视侍疾，唯独宋瑶半步未踏往慈宁宫。
不仅如此，她还传令太医院，所有太医必须先来她宫中诊脉伺候，轮到她这边无事了，才能前去为太皇太后诊治。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连太皇太后要用太医，都得排在她后面。
太皇太后怒火更盛，接连传旨，勒令刘靖马上处置这个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