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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5日,纽约布鲁克林。

巴克莱中心上空那片巨大的电子屏在黄昏时分就亮了起来。

屏幕是深蓝色的,上面滚动着一行烫金的字——“2015 NbA dRAFt”,字母间隙穿插着三十支球队的队标,像三十颗被镶嵌在皇冠上的颜色各异的宝石。

布鲁克林傍晚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大西洋上吹来的风裹着咸涩的潮气,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球馆玻璃幕墙外的巨型海报——海报上印着今年最热门的几张年轻面孔,他们都没有打过一场NbA比赛,但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无数次地讨论、分析、争论、押注。

海报最中央的那个大个子叫卡尔-安东尼·唐斯,来自肯塔基大学,身高两米一三,臂展两米二四。他微微侧着头,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笃定。

一个月前,ESpN的选秀专家查德·福特在他的终极模拟选秀中把唐斯放在了第一位,并在评语栏里用粗体写了一行字:“如果你不选他,你会在五年后后悔。如果你选了他,你会在十年后感谢上帝。”没有人知道福特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喝了太多咖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球馆内部,下午三点不到就已经开始有人进场了。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黑色polo衫,在圆桌区来回穿梭,检查每一部电话的线路、每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每一把椅子的摆放角度。地板是临时铺设的深灰色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圆桌区一共有三十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代表一支球队,桌面上铺着深色的台布,台布上印着球队的标志——湖人队的紫金色、凯尔特人的绿色、公牛队的红色、骑士队的酒红色。

骑士队那张圆桌放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和他们手握的选秀权数量完全不成比例。桌面上放着三部电话、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叠厚厚的球探报告,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上面布满了手写的批注和荧光笔的划痕。

下午四点,选秀大会开始前三个小时。

一条来自沃神阿德里安·沃纳罗斯基——ESpN资深NbA内幕记者,绰号“woj”,以选秀夜和交易截止日的爆炸性爆料闻名。他此刻正坐在巴克莱中心媒体工作区,面前摊着三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的推特震动了整个联盟。“克利夫兰骑士队已经与明尼苏达森林狼队达成交易协议:骑士送出达米恩·利拉德、来自洛杉矶湖人的2015年榜眼签、以及来自菲尼克斯太阳的2015年首轮第13顺位选秀权,换回森林狼的2015年状元签。”

推文发出去之后不到三十秒,沃纳罗斯基的第二条推特又来了:“补充:这是一笔‘赢在当下’与‘赢在未来’的典型交易。森林狼得到了一个全明星控卫和两个乐透签,骑士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那个人。双方都认为自己赢了。但在克利夫兰,‘赢’的定义已经和这个联盟里任何一支球队都不一样了。”

这两条推文像两颗被同时引爆的深水炸弹。在巴克莱中心媒体区,记者们几乎是同时低头看手机,然后同时抬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大悟和微微眩晕的表情面面相觑。在社交媒体上,话题标签骑士状元签在不到五分钟内冲上了推特趋势榜的第一名,而排在第二的是为达米恩祈祷。

然后第三名是森林狼赢麻了——明尼苏达球迷罕见地出现在热搜上,情绪是狂喜的。

在巴克莱中心附近的万豪酒店大堂里,一群正在喝赛前啤酒的尼克斯球迷放下杯子,集体骂了一句脏话——他们本来幻想着唐斯能掉到第四顺位。在球馆内部的圆桌区,其他二十九支球队的管理层几乎同时收到了这条消息。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骑士队的选秀作战室里,秦宇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通电话打给了森林狼的总经理,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的面前放着一张被画满了红蓝箭头和圈圈的选秀权资产表。

洛杉矶湖人的榜眼签——湖人管理层这几年战绩不佳,这个签位被骑士通过早年一笔被全联盟嘲笑了很久的交易拿到手,如今却成了交易状元签的重要筹码。夏洛特黄蜂的九号签——这是一笔几乎被遗忘的交易中顺手牵羊得来的资产,现在成了骑士今晚自己留着用的宝藏。菲尼克斯太阳的十三号签——另一个首轮中段,打包送走,毫不心疼。达米恩·利拉德——全明星控卫,在骑士打了几年替补,拿了冠军戒指,如今想要离队寻找更大的角色和更多的出场时间。秦宇理解他。

在克利夫兰,利拉德永远不会成为首发——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因为首发位置上已经站着斯蒂芬·库里。利拉德从来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那种只有渴望成为球队第一选择的人才有的火焰。秦宇不想让任何人带着不甘留在这支球队。所以他打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谈成了这笔交易。账面上一算——利拉德加一个榜眼签加一个十三号签换一个状元签——亏。亏大发了。任何一个理性的总经理都不会这么做。但秦宇不在乎。他要的不是理性,他要的是人。

秦宇的助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框。“秦总,”她说,“woj已经发推了。现在全网都在讨论这笔交易。要不要让公关部发个声明?”秦宇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送到嘴边,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忽然笑了起来。“让他们讨论去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近乎懒散的笃定,“他们讨论得越热闹,今晚的选秀大会就越好看。毕竟——我们是克利夫兰。我们已经连续拿了十一个总冠军了。他们讨论我们,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我们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巴克莱中心穹顶上的LEd屏正从窗外倒映进来,上面滚动的2015 NbA dRAFt字样在他瞳孔深处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沃纳罗斯基的第三条推特又来了,这条没有交易信息,只有一句话。秦宇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他说,“选秀要开始了。”

同一时间,在巴克莱中心的另一层楼,德文·布克坐在圆桌区边缘的一个位置上,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暴风雨边缘的叶子。他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没有打领带。他的坐姿很放松——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微微分开。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在每一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时都会微微闪烁一下。他在等。他旁边的圆桌上坐着他的母亲维罗妮卡·古铁雷斯,一个身材娇小的墨西哥裔女性,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比儿子更难以掩饰的紧张。她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显然是花了心思打扮过,但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布克的左手,指节泛白。母子俩都没有说话。布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

布克是这届选秀中最年轻的球员之一,今年十月才满十九岁。他来自密歇根州的大急流城,一个冬天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小城。在高中的最后一年,他场均能拿下三十一分,被Rivals评为五星高中生。然后他去了肯塔基——那个被约翰·卡利帕里打造成了NbA流水线的篮球工厂。

在肯塔基的那一年,他不是球队的绝对核心——核心是唐斯,威利·考利-斯坦的出场顺序也排在他前面。布克的角色是无球跑动、接球投篮、防守。他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地做那些被要求做的事情。

他的三分命中率在SEc赛区排名前列,他的罚球命中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他的防守脚步在肯塔基的体系中被磨练得越来越精准。但球探们依然在质疑他——太年轻了、运动能力不够爆炸、除了投篮还会什么?布克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质疑。他只是继续投篮。

今晚,所有的模拟选秀都把他排在乐透中段。他可能会在第九顺位被骑士选中——如果骑士决定留下那个九号签的话。但那笔交易改变了一切。骑士用利拉德加两个乐透签换来了状元签。他们还会想要自己吗?布克不知道。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巨型LEd屏。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今年热门新秀的精彩集锦。

布克看到了自己——在肯塔基的蓝色球衣下,他绕过底线掩护,接球,起跳,出手,球进。那画面只出现了三秒钟,然后就被唐斯的扣篮集锦取代了。布克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小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他想起了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的父亲梅尔文·布克曾是一个职业篮球运动员,在海外联赛漂泊多年。父亲告诉他:“你不需要是最快的,你不需要是最高的,你不需要是最能跳的。但你的投篮——那是上帝给你的礼物。你只要一直投下去,投到没有人能忽视你为止。”

布克一直在投。从密歇根的大急流城投到肯塔基的列克星敦,从肯塔基投到巴克莱中心。今晚,他要让所有人听到那声投篮命中时篮球穿过篮网的清脆响声。

晚上七点整。

巴克莱中心的灯光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骤然熄灭。全场一万八千人同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骚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某种原始兴奋的声音,像蜂群在暴风雨来临前感受到的气压变化。穹顶上那块巨型LEd屏亮了起来,深蓝色的底色上浮现出NbA的标志,然后是一段精心剪辑的开场视频。

视频里,迈克尔·乔丹在1984年选秀大会上羞涩地微笑,勒布朗·詹姆斯在2003年选秀大会上意气风发地挥手,凯文·杜兰特在2007年戴上了骑士队的帽子,斯蒂芬·库里在2009年被念到名字时,台下响起了零星的嘘声。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历史的起点,每一个名字都在多年后成为了传奇。视频的最后一帧是一行字,白色的大写字母,占据整个屏幕,下面是一个倒计时时钟,秒数从十开始倒数。全场球迷开始齐声倒数,从十到一,整齐划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当数字跳到“一”的时候,一道聚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亚当·萧华从侧幕走出来,他的身材瘦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NbA标志性的红白蓝三色条纹。他的步伐缓慢而稳健,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被精心校准过的节奏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那个信封在每一届选秀大会上都会被特写镜头反复拍摄,因为里面那张卡片上写着的名字,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改写无数人的命运。他走到讲台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射在背景板上,像一个被拉伸到了极致的问号。

“女士们先生们,”萧华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球馆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洪亮,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吊人胃口的节奏,“欢迎来到2015年NbA选秀大会。”

他停顿了一下。全场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爆炸的期待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坐在圆桌区的年轻球员们——那些二十岁上下、穿着不合身的定制西装、手指微微发抖的年轻人——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的在喝水,杯子停在半空中。有的在整理领带,手指僵在打结处。有的在闭眼祈祷,嘴唇翕动着默念某个名字。他们等了这一刻等了整个前半生。萧华环顾四周,微微点头。这是他的舞台,也是他们的。他举起手里的信封,撕开。

“2015年NbA选秀第一轮第一顺位——”他拉长了声音。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然后他念出了那个名字,“克利夫兰骑士队选择了——卡尔-安东尼·唐斯,来自肯塔基大学。”

巴克莱中心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掌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零星的、绝望的叹息,像一层复杂的声浪覆盖了整个穹顶。那些穿着其他球队球衣的球迷们——湖人紫金、尼克斯橙蓝、76人红白蓝——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混合着各种情绪的低吼。他们知道唐斯是今年最好的球员。他们也知道他会去哪。但当“克利夫兰骑士队”这几个字从萧华嘴里念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依然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那支在过去十一年里拿了十一个总冠军的球队,那支拥有勒布朗·詹姆斯、斯蒂芬·库里、凯文·杜兰特的球队,现在又添了一把崭新的利刃。

唐斯从圆桌区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西装内衬是肯塔基蓝,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身高——两米一三——在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被穹顶的灯光无限放大,投下的影子覆盖了整张圆桌。但他起身的动作异常轻盈,轻盈到不像一个七尺长人。他的母亲杰奎琳·克鲁兹在他身旁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裙,眼眶已经红了。唐斯弯下腰——他弯腰的幅度很大,因为母亲实在比他矮太多了——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唐斯伸出拇指帮她擦了擦,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舞台的深蓝色地毯。

聚光灯追着他。闪光灯像暴风雨一样砸在他身上。他走到讲台前,低下头和萧华握手——两人的身高差让画面有些滑稽。萧华微笑着把骑士队的酒红色选秀帽递给他。唐斯接过帽子,低头看了一眼。帽檐上那个被利剑穿过的“c”字标志安静地缀在酒红色的帽身上,帽身侧面绣着一个微小的、金色的罗马数字“xI”——代表着骑士队刚刚拿下的第十一个总冠军。他把帽子戴好,转过身,面向全场。闪光灯的频率密集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鸣。唐斯微微侧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微笑——不是羞涩,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表情,像一个战士在踏上战场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盔甲。

ESpN的杰伊·比拉斯在媒体工作区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对着话筒说:“这就是克利夫兰骑士。他们在拿了十一个总冠军之后,又得到了这届选秀中最好的球员。我解说选秀大会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雷塞·戴维斯在旁边接话:“所以现在全联盟其他二十九支球队的心情大概就像……”比拉斯打断了他,用沙哑的声音总结道:“就像你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终于买了一辆保时捷,然后发现你的邻居——那个已经有一个车库豪车的邻居——又提了一辆布加迪。而且他是用你梦寐以求却买不起的那辆保时捷换的。”

唐斯走下舞台时,在媒体通道里被记者们团团围住。录音笔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问题重叠在一起——“加入一支十一冠王朝球队是什么感觉?”“你准备好和勒布朗·詹姆斯一起打球了吗?”“你会是骑士的未来基石吗?”唐斯没有停步。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个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知道我加入了什么样的球队。我不是来当游客的。我是来赢球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幕布后面。

萧华重新走上讲台,撕开了第二个信封。

“第一轮第二顺位,明尼苏达森林狼队——选择了丹吉洛·拉塞尔,来自俄亥俄州立大学。”

拉塞尔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亮红色的定制西装——那个颜色红得如此鲜艳,在这一片深蓝和深灰的海洋里,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他的西装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胸针,在聚光灯下闪得几乎有些刺眼。这身装扮在今晚巴克莱中心的深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一个不容忽视的宣告。他的脸上挂着笑容——那个笑容很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四处扫视着巴克莱中心的看台,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知道,自己原本有机会去克利夫兰。骑士手握湖人的榜眼签——如果他们没有做那笔交易,也许现在他的名字会和克利夫兰联系在一起。但骑士不要榜眼签。他们用榜眼签、十三号签再加上利拉德,换来了状元签。而他——丹吉洛·拉塞尔,俄亥俄州立大学的明星控卫,全美最佳阵容成员,在选秀夜成为了这笔交易的注脚。他是被骑士放弃的人。

他走上舞台时,步伐依然是自信的,下巴依然微微扬起。他和萧华握手,戴上森林狼的蓝白选秀帽——帽子上是明尼苏达的北极星标志,那和酒红色的“c”字截然不同。他对着镜头微笑,拍照,然后走下了舞台。

但当他走进媒体通道时,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一个记者拦住了他,把录音笔递到他嘴边。问题是预料之中的,尖锐而直接:“丹吉洛,骑士用原本可能选你的榜眼签换来了状元签,最终选择了唐斯。你怎么看待这件事?你会把证明骑士的选择是错误的作为动力吗?”拉塞尔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记者,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冷淡,从冷淡变成了一种紧贴在皮肤表面的、被压制住的怒火。但最终,他没有让那怒火溢出来。他开口时,声音极其冷静,冷静到近乎冰冷:“动力?不。我不需要把任何人当作动力。我只需要做我自己。被交易、被放弃——那是篮球的一部分。但你不会想在场上遇到我的。我向你保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幕布后面的阴影里。

选秀继续进行。探花签属于费城76人。萧华念出贾利尔·奥卡福的名字时,这个杜克大学的冠军中锋从圆桌区里站起来,然后就开始哭了。他的母亲在哭,他的父亲在哭,他的高中教练在哭,整张圆桌哭成一片。奥卡福本人更是哭得止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他饱满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深色西装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水渍。他走上舞台时,边走边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任由泪水把整张脸洗了一遍。在杜克的那一年,他赢得了NcAA全国冠军,赢得了全美最佳新人的荣誉,他的名字和格兰特·希尔、克里斯蒂安·莱特纳并列在一起。而现在,他是探花秀。他和萧华握手时,萧华微笑着对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摄像机拍到了萧华的嘴唇,但现场收音没有收到他的声音。奥卡福听完之后哭得更厉害了,然后用双手抱住了萧华。萧华被他抱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全场响起了掌声,真诚的、温暖的、不加任何保留的掌声。

第四顺位的波尔津吉斯被选中时,巴克莱中心炸了。嘘声从一万八千个座位上同时倾泻下来,密度之大、音量之高,让现场音响系统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真。波尔津吉斯站起身时,镜头捕捉到了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困惑。他不理解这些嘘声。这个来自拉脱维亚的两米二一的大个子,在欧洲联赛里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投射能力和移动速度,他的球探报告上写满了“独角兽”、“划时代”、“独一无二”这样的顶级形容词。但对于纽约球迷来说,他的名字只是一个陌生的、发音困难的、令人不安的异国符号。他们不信任欧洲球员——这是尼克斯球迷多年来被伤透了心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看台上那个穿着尼克斯球衣的小球迷——大约十二岁——双手抱头的画面被ESpN的摄像机精准地捕捉到,三秒钟之内就传遍了全世界的社交媒体。波尔津吉斯没有低头。他走上舞台,和萧华握手,戴上尼克斯的选秀帽,然后面对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含蓄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倔强,有隐忍,还有一点点的——挑衅。

选秀在继续。海佐尼亚去了魔术,考利-斯坦去了国王,穆迪埃去了掘金,斯坦利·约翰逊去了活塞。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带着不同的表情走过那个舞台——有的激动到失语,有的冷静到像在处理公务,有的笑着笑着就哭了,有的红着眼眶但嘴角却一直在抖。

然后,第九顺位。

萧华拆开信封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一些,因为这是今晚骑士队的第二个乐透签。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念出那个名字。布克坐在圆桌区边缘的位置上,他的坐姿没有变——后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放膝盖。但他的脚踝在微微转动。他的母亲维罗妮卡的右手攥着他的左手,指节比之前更白了。

萧华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

“第一轮第九顺位,克利夫兰骑士队——”

他没有停顿。没有拖长音。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选择了德文·布克,来自肯塔基大学。”

布克没有站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就那么一秒钟。他闭着眼睛时,巴克莱中心的所有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嘘声、掌声、快门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母亲在他身边压抑的哭声。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没有哭,没有嘶吼,没有捶打胸口,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庆祝动作。他只是转过身,弯下腰,把母亲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泪水洇湿了他黑色西装的胸口。他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口型极其清晰,被ESpN的摄像机捕捉到,后来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截图、转发、配文——“他说的是‘我们做到了。’不是‘我做到了。’是‘我们。’”

然后他松开母亲,转身,踏上了通往舞台的深蓝色地毯。聚光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步伐不快——不是那种志得意满、急于登台的步伐,而是一种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的前进。他走到走道中段时,工作人员递给他骑士队的酒红色选秀帽。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帽檐上那个被利剑穿过的“c”字在闪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金光。他把帽子戴好。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一种沉静的满足感,像一个人终于抵达了他知道他会抵达的地方。

他和萧华握手,转过身面对镜头。闪光灯如狂风暴雨般砸在他脸上,他的面孔在明灭中被无数次定格。他没有说话,没有摆出任何姿势。他修长的身形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安静。那双被聚光灯照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更深的、更炽热的东西。他是一个射手。他这一生都在投篮。从密歇根的雪地里投到肯塔基的训练馆,从那里投到了巴克莱中心。而今天,他投进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球。

巴克莱中心媒体工作区,弗兰·弗拉斯基拉推了推眼镜,对着话筒说出了今晚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段话:“克利夫兰骑士,在2015年选秀大会上,用状元签选中了卡尔-安东尼·唐斯——这届选秀中最好的大个子。然后,他们又用九号签选中了德文·布克——这届选秀中最纯粹的射手。”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补充道,“我不知道联盟其他二十九支球队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我可以替他们说一句话——他们的管理层此刻大概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把接下来五年的选秀权都卖给骑士算了。反正最后赢的还是克利夫兰。”

在舞台侧翼的幕布后面,唐斯已经换上了酒红色的骑士队polo衫。他看到布克从舞台上走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拳头。布克看到了他,嘴角那丝弧度终于真正地绽开了——他在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笑了。他伸出拳头,和唐斯的拳头碰在一起。骨节与骨节撞击,发出一声轻响。在那个瞬间,巴克莱中心的喧嚣、记者们的追问、穹顶上仍在滚动的选秀名单,全部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两个来自肯塔基的年轻人,在2015年的选秀之夜,站在这座球馆的阴影里,用一次最简单的碰拳,完成了一个无声的盟约。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说同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