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瑶市的风雪,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刻。
这片坐落于北方域极寒地带的城池,自开辟以来便被永冻风雪裹挟,无春夏秋冬四季更迭,终年寒霜覆城,落雪不绝。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层层堆叠、沉沉压覆在整片天穹之上,彻底遮蔽了天光烈日,让整座城池常年浸在昏暗、压抑的冷色之中。凛冽寒风穿城过境,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楼宇之间,卷动漫天细碎雪粒肆意呼啸,发出低沉又荒芜的呜咽声响,将整座城区的生机彻底冻结。
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连绵无尽,层层叠叠堆积在街道、屋檐、石阶与围墙之上,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覆盖成单调的苍白色。天地间一片茫茫皑皑,视野空旷辽远,却无半分暖意与烟火,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死寂,沉沉压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整座北瑶市,冷清得近乎诡异。
宽阔笔直的城市主街、曲折幽深的巷道支路,一眼望去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偌大一座城池,此刻街头巷尾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极少几个人不得已外出,孤身行走在风雪之中。每个人都将身体缩在厚重的御寒衣物里,步履仓促急促,头颅深埋衣领,不敢抬头张望,更不敢在露天街道上有片刻停留。他们眼神紧绷、神色警惕,视线不断扫视两侧楼宇阴影、巷弄死角与落雪深处,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戒备。
并非城市荒废,而是人心畏惧。
乐成早已隐匿行踪,多日不曾在北瑶市公开现身、肆意行凶,街头没有厮杀打斗,没有鲜血残痕,更没有肆虐的魔影。可谁也无法抹去此人此前留下的滔天凶威——那一日血行现世,血色灵力染红长街,接连数名实力不弱的仙者接连陨落,惨烈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心底。
人已隐匿,恶影长存。
他就像藏在风雪暗处的鬼魅,无人知晓蛰伏何处,无人摸清其行踪轨迹,可那份无处不在的恐惧,死死笼罩、镇压着整座北瑶市。风雪越是平静,众人心中越是不安,谁都清楚,这片纯白落雪之下,潜藏着足以顷刻夺命的凶险,平静只是假象,杀机从未远离。
开阔的风雪道路上,一道孤冷苍老的身影缓缓踏雪前行。
来人正是辛佑。
他身着一件宽松厚实的黑色毛绒带帽外套,衣料柔软厚重,堪堪隔绝外界彻骨寒风与落雪冰霜。鬓边发丝染着霜白,面容布满深浅交错的苍老褶皱,眉眼松弛低垂,脊背微微含胸佝偻,浑身透着六七十岁老者独有的暮气与孱弱。
这般模样,平凡、苍老、毫无锋芒,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任谁看见,都只会以为是一名风烛残年、体质孱弱的寻常老人,不会将他与仙者联系在一起,这副苍老皮囊之下,藏着足足三百年的岁月沉淀。
风雪落满肩头,细碎冰屑凝在衣帽边角,丝丝寒意渗入衣料,他却神色漠然、无动于衷。
辛佑抬眸,目光穿透漫天风雪,遥遥望向深处沉寂的城区,深邃的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无悲悯,无忌惮,唯有冷静至极的审视与判断。
“人不在这里,阴影却覆满全城。”
低沉平淡的低语随风飘散,转瞬便被呼啸寒风吞没。
简单一句,道尽了北瑶市此刻最压抑的现状。
短暂驻足观望,辛佑不再无谓耽搁。多余的感慨、迟疑皆是无用虚耗,搜寻目标、斩杀凶徒、拿下悬赏,才是此行唯一目的。
心念轻轻一动,一缕温润澄澈的纯白色仙力自体内仙窍缓缓涌出,轻柔包裹四肢百骸,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酷寒风雪。轻盈灵力托举着苍老身躯,缓缓离地腾空,稳稳悬停在市郊区低空风雪之中,身姿平稳从容,全然看不出老者的孱弱姿态。
紧随其后,他心神沉入自身仙窍。
凛冽雪光翻涌而出,一道巍峨庞大的雪白身影踏步现世,稳稳落于辛佑身侧的长空之中。
是冰狼王。
相较于其余六只冰狼,狼王体魄更为魁梧壮硕,骨架宽大,肌肉线条紧实磅礴,浑身覆着浓密蓬松的雪白皮毛,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圣洁之中裹挟着浑然天成的凶悍戾气。一双狭长的深蓝色竖瞳澄澈冰冷,自带二阶妖兽的强悍威压,刚一现世,便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冰狼王收敛探查之势,微微垂首,转头望向身侧悬立的辛佑,姿态温顺安静,静静等候下一步指令。
辛佑垂眸看向身旁魁梧雪白的巨兽,神色平淡,抬手从外套口袋中取出手机。屏幕亮起,光亮映亮灰暗风雪,页面之上清晰展示着仙道临时警察局发布的公开悬赏档案,乐成的正面样貌、身形特征清晰无误。
他将手机递至狼王眼前,语速平缓,指令清晰:
“随我一起,找这个人。”
冰狼王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中的人像轮廓,将五官样貌、身形比例尽数刻印在脑海深处,短促低呜一声,以示熟记于心、领命待命。
下一瞬,浓郁纯粹的冰蓝色仙力自狼王脊背猛然翻涌升腾,灵力顺着肩胛两侧延展拉伸,快速凝练成两对通透空灵的虚影羽翼,羽翼边缘萦绕细碎冰光,在灰暗风雪中格外清晰夺目。
狼王四肢轻蹬虚空,振翅之间掀起凛冽劲风,庞大雪白身躯顺势腾空拔高,稳稳悬于高空,静待同行。
辛佑周身白色仙力再度涨动,托着身形稳步升空。一人一狼对视一眼,无需多余交流,早已默契于心,当即分头调转方向,朝着城郊东西两侧分散掠出,开启全域搜寻。
低空风雪凛冽,两道身影在茫茫白色天地间穿梭游走,速度不急不缓,搜寻得极为细致。辛佑目光沉敛,视线一寸寸扫过下方每一处可藏身形的角落,雪堆沟壑、废弃屋舍、枯木阴影、岩壁缝隙,无一遗漏,脑中不断推演乐成的藏匿逻辑与逃生路线。
一旁的冰狼王更是专注,凭借远超常人的超强视力与嗅觉,低空巡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气息与异动。
搜寻持续了极久,整片城郊荒野、外围街区尽数被两人排查完毕,无一处遗漏,无一处疏漏。
最终,一人一狼按照最初约定的位置折返汇合。
辛佑缓缓落地,散去周身悬浮仙力,风雪再度落在肩头。他侧头看向伫立雪地、浑身雪白的冰狼王,轻声开口询问:
“怎么样,找到没,小狼?”
冰狼王垂落硕大的头颅,左右轻轻晃动,深蓝眼眸带着一丝无奈,直白传递出全程无获的结果。
辛佑见状,微微蹙眉,随口轻叹吐槽:
“真是没用。”
话音落下,看着狼王温顺垂首、毫无辩驳的模样,他心中的微末烦躁转瞬消散,理智迅速回笼,轻声自语宽慰,亦是客观复盘:
“唉,算了,也不能怪你。你从未见过乐成本人,单凭一张画像对照辨认,找不到踪迹实属正常。”
他孤身立在风雪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机身,眸光沉凝,飞速思索推敲。
乐成身负血行禁忌法门,战力凶悍,连斩多名修行者,必然心思缜密、狡猾谨慎。城外城郊空旷荒凉,无遮挡、无掩护,向来是修士重点巡查围剿的区域,稍有异动便会暴露,以其谨慎心性,绝不会长久蛰伏于此。
思索片刻,一个极为大胆却最为合理的猜测,在他心底成型。
辛佑压低声音,小声呢喃自语:
“会不会,他此刻就藏在北瑶市中心区域,刻意伪装成寻常路人的模样,混迹其中?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身侧的冰狼王心性聪慧,早已听懂他的话语意图,当即抬首,对着辛佑重重点了点头,极为认可这个推断。
看着狼王附和的模样,辛佑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低声续道:
“你也认为有这个可能是吗?嗯,若是他真潜藏在市中心人群之中,日夜混迹在众人眼皮底下蛰伏隐匿,属实细思极恐。谁也想不到,一名屠戮修士的血行凶徒,竟然敢藏在最热闹的城区中心。”
念头敲定,再无迟疑。
辛佑抬手指向城区深处,沉声吩咐:
“走,我们去市里再看一看。”
话音落,白色仙力再度升腾,托举身躯再度腾空。冰狼王振翅紧随其后,一人一狼并肩掠入风雪深处,朝着北瑶市最核心的繁华街区疾驰而去。
两人悬在市中心高空,放缓速度,低空盘旋俯瞰,一寸寸扫视下方纵横街道、零星路人、沿街楼宇,耐心细致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整座城区依旧冷清,街上行人寥寥,风雪飘摇,寂静得压抑。
漫长的高空搜寻过后,始终专注紧盯地面的冰狼王,骤然眸光一凛。
它敏锐的视线穿透漫天落雪,精准锁定了下方街道上一道独行人影,身形轮廓、穿衣样貌,皆与画像高度重合。
来不及示意,冰狼王身形一闪,极速掠至辛佑身侧,微微探头,轻轻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之上,动作轻柔,却带着明确的示警之意。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辛佑下意识侧身躲闪,浑身仙力瞬间紧绷,生出戒备,直到真切感受到狼王的触碰并无恶意,才缓缓收敛力道,侧目看向身旁巨兽。
“怎么,小狼找到了吗?”
冰狼王立刻抬首,下巴朝下一点,精准指向下方街道的那道独行身影。
辛佑顺着狼王指引的方向低头望去,视线穿透层层风雪,精准锁定目标——街道中央,一名身着黑色宽松羽绒服的男子孤身独行,五官样貌、身形轮廓,与仙道警局留存的乐成画像分毫不差。
风雪沉寂,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
“原来真的藏在这里。很好,接下来,就是除掉他。”
心念骤然催动,沉寂的仙窍空间大开。
六道雪白流光接连破空而出,六只冰狼尽数现世,六头体型健硕的冰狼齐齐凝出冰蓝色虚影翅膀,悬浮风雪长空,气势整齐凛冽。
辛佑看向身旁的冰狼王,语气沉稳:
“你先把情况和它们解释清楚。”
狼王会意颔首,随即转身与其余六只冰狼聚拢成团。
风雪之中,低沉的狼嚎、细碎的低呜、类似家犬的轻吠交织响起,声音错落起伏,狼群之间以独有的方式快速互通讯息、确认目标。
片刻之间,信息传递完毕。
七狼齐齐抬首,目光尽数锁定下方街道的乐成,杀意凝聚。
辛佑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直指目标方位,声线冷平,吐出一字指令:
“行动。”
嗡——
六道冰蓝色羽翼流光骤然俯冲而下,速度极快,转瞬落地,收起虚影翅膀,雪白身躯呈合围之势,瞬间将黑衣男子死死堵在街道中央,封死所有进退路线。
紧随其后,辛佑与冰狼王缓缓落地,立于后方不远处,静静注视着被围困的目标。
街道风声萧瑟,落雪纷飞,对峙之势瞬间成型。
被狼群围困的乐成抬眸扫视一圈,先看四周步步紧逼的雪白妖兽,再抬眼望向后方伫立的辛佑与气息强悍的狼王,心底瞬间做出判断:
原来是一名奴行仙者,而且这头狼王已是二阶仙阶妖兽,战力不弱,倒是有些棘手。
心中思绪起落,乐成面上不露分毫惧色,故作疑惑,扬声开口试探:
“仙者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辛佑面色始终平淡无波,心底笃定狼群辨认无误,眼前之人便是乐成。
就在此时,后方的冰狼王猛然仰头,发出一声震彻街巷的凌厉嘶吼。
吼声未落,正面一头冰狼四肢骤然发力,庞大身躯猛扑而出,前肢指尖凝出锋利无比的虚影长爪,带着凛冽寒气,直抓乐成身躯。
乐成心头微惊。
他本以为对方会先寒暄质问、确认身份,留有周旋余地,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出手。仓促之间,他身形一闪欲腾空遁走,可四周狼群合围极快,早已锁死空间,刚跃起半寸,便被一只冰狼重重按压在地。
嗤啦——
锋利爪刃瞬间划开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布料,深深刺入皮肉之中,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潺潺涌出,浸染衣物,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刺眼。
剧痛袭来,危机近身。
乐成眼底神色骤沉,不再保留,周身骤然暴涨出刺眼的金色仙力,狂暴灵力轰然炸开,带着极强的冲击力,狠狠将身前扑击的冰狼弹飞出去。
沉重的躯体砸落在积雪街道之上,翻滚数圈,扬起漫天雪雾。
乐成随手抬手,将已然破损、沾满血痕的黑色羽绒服脱下,随手丢弃在地。内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色短袖,布料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爪印,方才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顺着肌理不断流淌。
但他丝毫没有运转灵力疗伤止血的打算,任由鲜血滴落、浸染白雪,周身暗流涌动,血行之力已然悄然苏醒。
余下五只冰狼再度齐齐扑杀上前,攻势连绵不绝,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乐成眸光冷厉,抬手引动自身不断流淌的鲜血,猩红血光萦绕掌心,血行运转,淋漓鲜血快速凝结塑形,一柄锋芒凛冽的血色长剑骤然成型,稳稳握于掌中。
他手持血剑横挡硬接,灵力迸发,再度将扑来的冰狼狠狠击飞。
两道硕大的雪球凭空凝聚,带着呼啸风声从两侧袭杀而至,封死左右走位。乐成眼神锐利,手腕翻转,血剑快斩,瞬间将两颗雪球劈碎成漫天雪沫。
借力一瞬,他纵身一跃,欲冲天逃离合围。
可高空之上,早有冰狼静待伏击。
不等身形稳住,那头冰狼骤然俯冲,重重扑压而下,再度将他狠狠摁回地面。
乐成心里暗骂:“可恶,这群畜生真狡猾。”
将他扑倒的冰狼没有停留,立刻朝着右侧翻身退出去老远。
乐成下意识以为这头狼是害怕被自己的仙力弹开,才慌忙躲开,可等他抬眼往前望去,一颗体积庞大的雪球赫然出现在眼前。
就在他落地僵持的刹那,空中两头冰狼已然完成战术配合,一头高空牵制掩护,一头蓄力凝聚出远超之前的巨型雪球。
轰隆!
巨响震彻街巷!
硕大的雪球轰然砸落,精准命中乐成身躯,巨力碾压之下,地面直接塌陷出一个浅浅的土坑,乐成整个人被厚重雪团彻底掩埋,动弹不得。
风雪骤停,街巷一瞬死寂。
地面两头冰狼缓步上前,伫立坑边,目光死死锁定雪团动静;先前被震飞受伤的两头冰狼强忍伤势起身,再度围拢过来,封死所有出口;高空剩余冰狼悬停俯视,杀气沉沉,严防异动。
偌大街道,只剩漫天落雪静静飘落。
辛佑伫立后方风雪之中,目光沉沉望着下方被大雪彻底掩埋的身影,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涌起浓浓的审慎与疑虑。
风雪翻飞,他眸光凝沉,心底暗自沉吟:“难道就这么简单解决了吗,他不是厉害到解决了许多仙者吗?”
辛佑立于后方,目光沉沉望着下方被大雪彻底掩埋的身影,心神紧绷,凝神留意雪团底下的一切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