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
晨光是冷白色的，顺着落地窗的缝隙，劈进客厅之中，好像是一柄斧头。
向阳的一面摆着厚重的实木茶桌，而背阴的一面则沉浸在阴影之中。
空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江锋坐在沙发之上，一身黑色的风衣，十分舒适，眼神之中很是平静，看不出他到底怎么想的。身后小帅和小美都肃然站立，脚边是趴着的金包银和铁包金。
而林小雨则坐在他的身旁，一袭白色的衬衫，显得干净利落。
咔哒。
门锁识别通过，玄关的门被推开了。
四位长辈准时登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美兰。
她身穿超短裙，脚踩恨天高，打扮的时髦无比，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进门连招呼都没打，径直一屁股坐在江锋对面。
椅背被她的动作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杯碟跟着震了震。
她身后跟着林振华，江建国和周秀芳。
林振华的腰板从来都挺得笔直，今天却微微佝偻着，脚步迟疑，进门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沙发上的江锋。
江建国进门就对着江锋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周秀芳跟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头埋得很低，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江锋今天并没有起身迎接，因为目前在这里的并不是一个儿子和女婿，而是人类文明的至高统帅。只有立完了规矩，他才是一个儿子，也才是一个女婿。
林小雨也学着他，坐那儿不开口。
他淡淡开口：“十一个孩子的后续手术已经叫停，他们会维持现有状态，继续发育。你们不得再以任何技术手段，干预他们的自然成长。”
“而且必须要肩负起父母的责任，不能偷懒，也不能逃避。”
“这是我的决定！”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更没有晚辈对长辈的客套。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江建国率先抬起头，露出年轻到过分的容颜。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比江锋甚至都要年轻一些。
“小锋，这事……是我们欠考虑了。昨天晚上，我们俩已经反省过了，确实不该图省事，忽略了孩子的权利，他们毕竟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我们听你的。”
周秀芳跟着点头，小声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被陈姐说动了，跟风做了糊涂事，对不起，小锋，给你和小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林振华也叹了口气，看向江锋郑重道：“这事我们确实不对，我们接受你的决定。”
三个长辈，全数松口，态度诚恳，没有半分反驳。
林小雨的神色也微微放松了一些，她看向自己母亲。
但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把眼看就要温和收尾的氛围拍得粉碎。
陈美兰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茶桌上。
快要二十厘米厚的实木茶桌，竟然都震了一震，杯碟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她的嗓门陡然拔高，尖利的声音，把刚才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和，彻底碾得稀碎。
“我不接受！”
她死死盯着江锋，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江锋，你管得也太宽了！我们生自己的孩子，用什么技术培育，想让他长到多大，轮得到你一个晚辈在这里指手画脚？”
整个室内鸦雀无声，一旁的林振华想要劝说，却被她一把甩开。
江建国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到林振华都吃瘪了，再看着陈美兰铁青的脸色，最终也还是闭上了嘴，低下头看着桌面。
只有周秀芳，才开口说了个“美”字，结果就被陈美兰扭过头来，冷哼一声吓退。
陈美兰见三个同伴都软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想法全抛了出来，他不仅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愈发理直气壮，像是她才是占尽了道理的一方。
“上层社会谁不这样？我认识的富太太，锋雨科技的星际大客户，其他文明的贵族，哪个不是用细胞诱导技术自由调节年龄？”
“科技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我们追求点年龄自由怎么了？你凭什么干涉？”
“而且，这是我们的生育自由，是我们的人权！”
她没给江锋开口的机会，继续加码，试图用“大家都在做”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还有现在新希望火得一塌糊涂的替身扮演者！”
“谁喜欢虚拟角色，就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那个样子，那是自己的事情，谁都管不着！”
“你不去管管这件事？反而是来管我们？”
“我们做什么了？我们犯什么罪了？我们只是把孩子生下来，省掉带婴儿的麻烦，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人了？”
她说完，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一副油盐不进，我没错的样子。
江锋一言不发，等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完，全程没有打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说的对。”
江锋点点头，直视着陈美兰的双眼。
“改变形态也好，改变年龄也罢，这是每一个人类的选择，是他们自己的自由。”
“今天你想把自己变回五六岁的孩子，明天想改成十几岁的少年，哪怕把自己改造成你说的替身扮演者，哪怕改成八爪鱼，野猪……”
“哪怕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机体之中，加入铁人的行列，只要不伤害别人，不剥夺别人的意志，我半点意见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加重，没有半分留情。
“但你现在做的，不是处置你自己的身体。”
“是剥夺十一个孩子的自由意志。”
“你因为怕麻烦，就跳过了他们的婴幼期，剥夺了他们被父母抱着，哄着，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人生经历。”
“你因为怕叛逆，下一步就要跳过他们的青春期，剥夺他们感受心动，感受迷茫，感受成长阵痛的权利。”
“照这么发展下去，未来只要他们不听话，你就会直接改写他们的意识，把他们变成你想要的听话傀儡！”
江锋冷笑一声：“你口中的自由，是建立在剥夺别人的人生上的。”
“这可不叫什么自由，这叫自私，这叫玩弄生命，这叫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