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没有他们走出舱门的影像。但结局,不言而喻。
他们留下了唯一能标识身份,承载信息的智能手环,然后,相互搀扶着,走向那片看似柔和的蓝紫色火焰,走向冰巨星内部狂暴的地狱。
为了一个渺茫到近乎虚无的可能。
“呵……呵呵……”
一阵低低的,哽咽的笑声打破了寂寥。是劳拉。
她依然低着头,面罩藏在阴影里,但那笑声却抑制不住地逸出。
“怪不得那时候,我总是做那个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笑,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梦见爸爸和妈妈,抱着我说对不起,然后转眼间就被突然打开的气闸吸了出去……”
“外面是太空,是一片黑色……我每次醒来,枕头总是湿的。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因为想他们了,安慰自己,父母出差那么久,做噩梦很正常。”
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我真傻,是不是?”
她猛地抬起头,江锋看到了她的脸颊。
她明明眼睛红肿,泪水汹涌而下,嘴角却咧得很大。
那不是开心。那叫做崩溃。
“我把找到他们,当成了毕生要追寻的目标……我面对危险,从不退缩,就为了找到一点线索,就为了找到他们……”
她笑着,泪水滑进嘴角:“结果,他们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个……哈哈哈”
“哈哈哈哈,江锋……你说,哈哈哈哈……”
她跪了下来,笑得撕心裂肺,剧烈的咳嗽和干呕,仿佛要把心肺都吐出来。
一旁的布丝早已捂着头盔面罩,眼泪无声滚落。
她和劳拉一起长大,太明白这份执着对好友意味着什么。
那是支撑劳拉走过青春,走过孤独,走过无数危险的精神支柱。
而现在,支柱的根基,坍塌了。
江锋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他总觉得自己能够感同身受。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劳拉平视,隔着面罩,他能看到她眼中破碎的光芒。
江锋伸出手,拍了拍劳拉的头盔。
“劳拉。”
哭泣中的劳拉本能地一颤,几乎条件反射般瞪大了眼睛。
“收集这里所有遗留的实物证据,扫描所有可供读取的数据存储介质,包括但不限于这两枚手环,穿梭机黑匣子,以及终端数据。”
“把他们分类,标记,建立初步索引。”
他转向布丝:“布丝,你来协助她。确保操作非常规范,避免二次损坏。”
劳拉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悲伤的浪潮尚未退去,但清晰的指令像一根绳索,暂时将她从情绪的漩涡边缘拉了回来。
“这是命令。”江锋站起身,平静地俯瞰着她。
“执行命令,劳拉。”
劳拉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环。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呼吸依旧不畅,尽管眼泪还在流,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遵命。统帅。”
她挣扎着站起来,开始环顾混乱的舱室。
窝巢,骸骨,灰尘,控制台,存储柜……
布丝也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扫描仪:“我,呃……我从环境微生物和残留有机分子开始采样。劳拉,你重点处理人工制品和电子设备。”
看着两人开始机械地行动起来,江锋微微一叹。
他当然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压制。
深沉的悲伤如同地壳下的岩浆,终会再度奔涌。
但他希望,当那时来临,来的是可以痊愈的悲伤,不是毁灭万物的绝望。
他转向一直静静站在阴影处的苏雯。
劳拉父母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
但江锋有种感觉,阿米莉娅说的是对的,他们是鱼饵。
他们的生死存亡,牵引着劳拉,一次次尝试。
而劳拉,她也是鱼饵。江锋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到底是不是鱼饵。
他看向哈尔西,哈尔西站在他的掌心,吐了吐舌头。
看她轻松的模样,像是刚吃了拍黄瓜,已经准备好用红烧肉疯狂下饭了。
江锋心底稍定。
该继续前进了。
…………
离开穿梭机那狭小的空间,踏入绿洲边缘向着塔基延伸的开阔地带。
江锋和苏雯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景象,随着他们靠近,愈发显得不真实。
从远处看,螺旋之塔的基座是庞大的圆柱体,外立面不断扭曲盘旋。
但真的走到近前,当它的轮廓填满视野时,那种感觉就变了。
它不再像是一座塔,而更像是一堵无限向上延伸,看不到顶端的巨墙,只是略带弧度。
黑色的表面并不光滑,上面蚀刻着一些纹路,远处难以察觉,近看却一如流淌的河水,波光粼粼。墙面本身还在极其缓慢地脉动着,好似拥有呼吸一般。
稍不留神,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巨塔的下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巨大拱顶,下方是一道高约三十米,宽达二十米的深邃门户。没有大门,只有向内延伸的影子。
“走吧。”江锋说,率先迈步。
穿过那道门户,光线骤变。内部是一个异常空旷的大堂。
极高极宽,纵深一时难以估量。
这里空荡荡的,一些墙壁和支撑柱上,能看到用鲜艳的黄色油漆喷涂的标记和文字。
虽然经过多年的氧化和风蚀,油漆很多都已经剥落,但也依稀可辨。
【此去大厅控制台,疑似】
【此去能源导管阵列,尝试利用宽谱电磁波交互】
【此去升降梯,寻找激活可能性】
【此去下层维护通道,准备好切割工具】
江锋扫了几眼,却发现每一条指示箭头后面,都用更刺目的红色油漆,喷上了一个巨大的叉叉,旁边还配着更小的注释。
【此路不通。无响应,升降梯根本打不开。】
【全是假的。】
【切割工具无效,墙要么是实心的,要么内置液态金属冷却管网,它在耍我们。】
【发现能量屏障,肉眼看不到,物理接触无效,无法关闭。】
【别试了,什么频谱都试过了,没用。】
黄色和红色,人类的涂鸦与泽洛人的造物,一个热烈一个冷漠。
不难想象,多年以前,理查德和阿米莉娅穿着防护服,带着工具,抱着希望,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探索,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任何一个都好。
可他们却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这座不说话的巨塔无声嘲弄。
苏雯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一面墙上那反反复复,不知重叠了几十个的红色大叉,沉默了片刻,看向大叉最表面那断断续续的喷涂痕迹。
“他们真了不起。”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