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锋听完哈尔西的话,彻底无语了。
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人类荣光号,一击就能轻松蒸发高山,开辟峡谷,毁灭任何行星的地表文明。
但其全力一击,却在这颗冰巨星面前折戟沉沙。
听哈尔西的意思,就跟孩童用滋水枪去喷火山……
‘靠!’
他心里暗骂,嘴上沉默了半晌。
劳拉和布丝不知何时也悄悄上来了,站在楼梯口,紧张地看着他们。
隔了几秒,江锋肩膀一松,那股紧绷的决绝忽然消散了。
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仿佛张开无形巨口的冥河之泪,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豁达的笑容。
“算了。”他耸耸肩,自嘲道。
“我认怂。咱们这点家当,在人家老古董地盘上,还是别想着掀桌子了。”
他拍了拍苏雯的肩膀,目光扫过劳拉和布丝。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剩下的……就像老话说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着看吧。”
“我就不信,泽洛人费这么大劲留个塔在这儿,一点目的都没有。”
“只要有路,咱就是啃,也得啃出个洞来。”
苏雯看着他脸上那看似随意,却揽下了所有担忧的笑容,心中的沉重和不安,骤然晴朗。
她捂着嘴,轻轻笑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冰巨星“冥河之泪”。南极。
与行星其他区域的巨型气旋不同,这里的风暴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乱。
它的作用范围相对狭小,直径仅有数千公里,但能量密度和狂暴程度却令人匪夷所思。
从轨道俯瞰,它不像风暴眼,更像一颗嵌在污浊球体表面,疯狂旋转的灰蓝色脓疮,边缘不断喷吐出细长扭曲的云丝,融入周围相对平静的大气环流。
诺曼底号的舰桥内,江锋站在主控台前,凝视着下方那团越来越清晰的涡流。
他看得清楚,风暴的墙壁并非垂直,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内螺旋凹陷,好似太空鲸鱼张开巨口,露出那深不见底的咽喉,直通地狱。
“前进。”江锋淡淡道。
“是。”哈尔西在一旁,小脸蛋板得紧紧的。
诺曼底号的舰体微微一震,义无反顾地向着风暴中心,一头扎了下去。
俯冲。
加速度带来的过载被内部重力场完全吸收,但心理上的坠落感依旧强烈。
舷窗外的景象瞬间被拉成模糊的条纹,几乎在进入风暴外层边缘的瞬间,风速表上的数字就开始疯狂飙升。
一千公里每小时,一千五,两千……
最高峰时,甚至短暂触及了骇人听闻的两千七百公里每小时。
这已经超越了大多数行星表面最极端飓风的风速,而且是数倍,数十倍,在如此稠密的大气中层,其蕴含的动能,足以将战舰像撕纸片一样扯碎。
诺曼底号周身的淡蓝色等离子护盾,在进入风暴后不到十秒就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
不是能量供应不足,而是外界的流体动力过强,什么磁约束都无法确保等离子体不被冷却并吹散。
舰船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那身经过纳米重构,光滑到极致的银色外壳。
舰体表面的每一寸,此刻都成为对抗气动加热和摩擦的关键。
微观层面,无法衡量数量的纳米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协调工作。
它们不断微调自身位置,确保外壳上任何可能引起湍流或应力集中的凸起,哪怕是几个原子簇的高度,都被瞬间抹平。
整艘船好似变成了一滴融入大海的雨水,顺着风暴的势头向下滑行,阻力被降至最低。
随着哈尔西疯狂收集周围流体的速度,压力,温度,以及成分数据,诺曼底号的飞行控制算法也在飞速进化,原本些许的颠簸和偏航迅速被修正,操控性反而在提升。
江锋啧啧称奇,想到了一个骑着银色滑板的冲浪高手。
然而,试卷才刚刚过了选择题,真正的难点还未开始。
越是向下,大气密度以指数级增长,风暴蕴含的能量也没有上限般倍增。
舷窗外,代表外部温度的伪色渲染图已经变成一片灼目,翻滚的深红与亮橙快要闪瞎狗眼。
热成像显示,下方的热源强度高得离谱,核心温度推测超过五千开尔文。这已经达到了许多小型红矮星表面的温度水平。
布丝紧盯着传感器数据,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我们还没抵达星球核心,这么浅层的大气绝不可能依靠行星热对流维持这样的温度。除非……”
“除非下面有一个持续释放巨量热能的炉子。”劳拉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一旁的哈尔西随手一抓,扔出一道光幕:“没错,看,一个人工的炉子。它加热了深层的超临界流体,引发剧烈的物质喷发和对流。”
“热量向上传递,电离上层氢氦大气,驱动了这整个风暴系统。”
“不可思议,这种行星工程的规模和强度……”布丝看着光幕,两眼都在放光。
诺曼底号继续下潜。
一百公里,两百公里,三百公里……
外界的风速显着减缓,这不是因为风暴疲软无力,而是其密度增大,导致更加阳刚。
不仅如此,另一种压力开始成为主角。
虚拟仪表上,外界压力读数代替了风速表,如同脱缰野马般狂奔,向着十万个大气压的领域冲刺。物质的形态已然处于一个模糊的边界。
气态,液态的区分正在失去意义。
突然。
舰体传来一声沉闷的,好似拍击厚重液体的轰隆震动。
江锋眼神一凛,他当然知道,这是诺曼底号彻底穿过了气相与超临界流体的分界层。
内部的智能软缓冲系统在那一刻启动,将这股力量均匀地分散吸收。
舰桥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仪器读数,忠实地记录着环境的剧变。
哈尔西的神色更加凝重了:“已经进入超临界流体层。阻力急剧增大。所有宏观气旋结构消失,观测到更多湍流结构,能量等级更高,尺度更大。”
她面前的光幕上,基于热辐射和主动声学探测,不断更新出一幅幅变化的流体结构。
外面已不再是“风”的世界,而是炽热黑暗的“流体地狱”。
一条条缓慢翻滚,边界清晰的湍流带,如同巨蟒,在粘稠的介质中蜿蜒。每一条湍流带的长度都超过数百公里,流动速度只是略低于声速。
其巨大的质量,掀起无边动能,随便一个浪头,足以将大山拍扁,化作一张荷叶饼。
舷窗外的实时景象一片昏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参照。
就算经过了多重的增强和伪色处理,也只有仪器探测到的密度,温度,成分的细微差异,渲染出层层叠叠,缓慢变幻油画色块。
这是人类视觉无法直接理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