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林小梦走到虚拟窗前,她看着那辆浮空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就连光学缩放都找不到目标。
她抬起手腕,点开手环。
光幕里,是哈尔西。
她在一个朴素的农家小院,泥土地面,篱笆墙,远处鸡鸣狗吠。
哈尔西坐在一个靠近水缸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大鹅。
那只鹅超灵光,雪白的羽毛,橙黄的喙,黑豆似的小眼睛,它被哈尔西抱在怀里,很不舒服,扑腾着翅膀,发出嘎嘎的抗议声。
哈尔西不管。
她两只小手紧紧箍住鹅的身体,小脸憋得通红,用力像是在挤什么东西。
挤了几秒,鹅的屁股后面,噗地掉出一颗蛋。
蛋是白色的,落在泥土地上,还滚了两圈。
哈尔西眼睛一亮,更用力了,她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把鹅挤得眼睛都凸了出来。
“嘎……”鹅惨叫。
“噗,噗,噗!”又是三颗蛋连续掉出来。
哈尔西还不满足,她卷起白色小裙子的袖子,露出两条细小的胳膊,嘿咻嘿咻地喊着号子,继续挤压。
那只鹅已经被挤得翻白眼了,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像个被玩坏的布偶。
林小梦看得毛骨悚然。
“至尊无敌亲切可爱伟大无限的哈尔西小姐……”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在……干什么?”
哈尔西头也不抬,继续挤:“弄债务违约互换的事情啊。”
“债务违约互换?”林小梦重复了一遍,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比喻啦比喻。”哈尔西终于停下,喘了口气,把那只已经被挤瘪的鹅随手一扔,鹅在空中扑腾着,满地都是羽毛,站都站不起来。
哈尔西拍拍小手,指着地上那四颗蛋:“看到没?这些是弥那玛集团发行的债券。”
她又走到后头的棚子里,抓出另一只鹅,这只鹅是黑色的,羽毛油亮,眼神凶恶。
“这只是奥比斯人开设的银行,专门用来帮助客户制定付款的金融方案。”
她抱住黑鹅,又开始挤:“他们买了大量弥那玛债券,还发行了针对这些债券的信用衍生品。现在呢……”
她用力一挤。
黑鹅嘎地一声,屁股后面掉出一颗红色的蛋。
“违约风险上升了。”哈尔西把蛋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市场上买入针对这些债券的信用保护,也就是做空他们的信用。同时卖出针对其他相关资产的保护,构建一个跨市场的套利结构……”
她一边说,一边又转回棚子里去,抓出一只花色的大鹅,一只秃头的大鹅,还有一只戴着小礼帽的大鹅,场面越来越混乱。
林小梦看得头皮发麻,她决定不问细节了。
“那个……很,很辛苦吧?”
“可不嘛!”哈尔西鼓起腮帮子,又把一只鹅挤得翻白眼。
“统帅交代的任务,可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哎哟,这只鹅怎么这么难挤……”
她整个人都扑了上去,用膝盖顶着鹅的肚子,小脸憋成了深红色。
林小梦不敢再看了,她不知第几次转移视线,看向窗外,那里只有雨。
她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我真的是装过头了。’她后知后觉地想。
“哈尔西。”她轻声说:“小雪她,没事吧?”
哈尔西终于停下了挤鹅的工作,她站起来,拍了拍小裙子,然后看向一旁的水缸。
哈尔西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住缸沿,然后把整个头插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
水里冒出一串气泡。
林小梦:“???”
片刻之后,哈尔西把头拔出来,甩了甩,用手抹了抹脸,眼神飘忽,轻咳了一声。
“她没事的。”
明显是敷衍。
不等林小梦再问,哈尔西接着说:“你要见韦孔塔科技特使的预约快到了,再过十二分钟,人家就会在会议室等着了。合同准备好了吗?”
林小梦一愣。
然后啪地一拍大腿。
“坏了!”
她整这一出,带林小雪参观,讲故事,炫耀,都忘记准备合同了。
韦孔塔科技,那可是她现在药品运输环节最重要的一条线,这次特使的身份可不一般,帕尔瓦蒂,韦孔塔科技的轮值董事长。
她亲自来小昆仑,是为了谈“定向噬菌体疗法”的渠道授权,产业保护和禁售名单。
林小梦没招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光幕里的哈尔西,挤眉弄眼,不断用眼神示意。
帮帮忙帮帮忙帮帮忙……
哈尔西叹了口气,她伸手进自己的小裙子里掏了掏。
掏了半天,掏出一份合同文件。
“啪。”
她把合同拍在光幕上。
光幕顿时被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数据表格,附件清单占满了,总页数561页。
“自己看。”哈尔西撂下一句话,顿时消失无踪。
光幕恢复正常,只剩下那份悬浮的合同。
林小梦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她深吸一口气。
这条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会继续走下去的。
她只是希望,不,她知道,林小雪,一定也会跟上来的。
‘加油!’
…………
雨,倾盆大雨。
雨滴砸在浮空车的外壳上,好像是亿万颗石子滚过铁皮屋顶般轰鸣着
车内的主动降噪系统过滤了大部分噪音,但那种持续的轰鸣,依然透过结构传导进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林小雪坐在后座上,她在发抖。
她不冷,可她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算什么呢?’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
‘姐姐在管理锋雨科技,实现着姐夫的计划,把廉价可用的能源带给更多人。小梦呢,在研发药物,还在开发对抗外星强权的生物武器,都是可以拯救更多人的道路。’
‘而姐夫,他在对抗企图奴役人类的敌人……’
‘我呢?我在干什么?给卡哉安装一门重离子炮?’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在手背上。
一颗,两颗,林小雪咬紧牙关,却尝到了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那是一股铁锈的腥。
她想要辱骂自己,她想要狠狠给自己脸上来几下子,那或许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是慰藉。
可林小雪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江锋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林小雪脑海里仿佛晴天霹雳。
‘姐夫如果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会选择自暴自弃吗?’
‘不。姐夫只会默默往前走,替我们,替所有人,撑开一把更大的伞。’
林小雪狠狠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每次吸气时,她都开始数数。
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五,不再吸气,憋住呼吸。
一,二,三,一直数到三十,缓慢呼出。
重复。再重复。
五分钟后,颤抖停止了。
十分钟后,呼吸平稳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不知何时,雨变小了。
不是说雨停了,在新宝莲川,雨永远不会真正停止。
最多就是从倾盆大雨,变成瓢泼大雨,再变成现在的淅淅沥沥。
这种降雨强度,在新宝莲川星,已经算是大晴天了。
能见度提高了,林小雪能看到远处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