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流亭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屈正阳背着球包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举着接机牌的工作人员。旁边还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头发剃得很短,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那就是林远。
“屈哥。”林远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安徽口音的尾调,但态度不卑不亢。他鞠了个躬,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拉得笔直的小松树。
“叫老师。”屈正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很薄,但能感觉到肌肉的韧劲,“路上怎么样?”
“还行。高铁五个多小时。王指让我到了就跟着赛会的人走。我昨天已经自己去赛场适应了两次。”林远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帮屈正阳推行李箱,被屈正阳挡开了。
“包给我。”屈正阳示意他帮忙拿球包,然后自己拉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车里冷气打得很足,屈正阳靠在座椅上,侧过头打量着这个少年。林远坐得很端正,目光始终看着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家教感,和屈正阳第一次见樊振东时如出一辙。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屈正阳问。
“王指说,让我跟着您学习。观察我的发挥,也帮我把关。”林远回答得很干脆。
“别叫您。叫屈哥就行。”屈正阳说,“我先看你打一场。别的不用想,把平时练的东西打出来。输了没关系,赢了更好。”
林远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着屈正阳:“屈哥,我不想输。我出来是来拿冠军的。”
屈正阳看着他,嘴角慢慢挑起来:“行。那就拿。”
到了下榻的酒店,屈正阳先去前台取了刘亦菲寄来的包裹。牛皮纸盒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回到房间,关上门,用小刀沿着边缝划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抽开束口,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从里面透出来。布袋里装着一枚红色的平安结,编得极精细,结心嵌着一颗很细小的黑曜石珠子。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笺,是刘亦菲的字:【这是我在丽水给你编的。当地阿婆教我,说黑曜石能挡煞气。你就当护身符带着。比赛顺利,等你回来。】
他把平安结握在掌心,细细的红绳摩挲着指腹,带着一点编绳时留下的体温。他把便笺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平安结被他挂在了球包内侧拉链头上,小小的,不显眼。
“屈哥,队里通知说晚上七点开赛前技术会。”林远在门外敲了敲。
“知道了。你去餐厅等我。”屈正阳站起来,把球包背在肩上,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平安结。红绳在暗处微微发光,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赛前技术会开得简短。屈正阳翻看了一下对阵表,公开组三十二个签位,林远被分在下半区,首轮对手是一个韩国选手。如果顺利,半决赛可能遇上日本的一位左手将。决赛的假想敌是本次赛会头号种子、世界排名第二十七的德国选手施耐德。这个签表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晚上回到房间,屈正阳打开电脑,把林远之前发给他的几场训练录像调了出来。画面上的林远步法灵活,正手杀伤力大,反手相对薄弱一些。尤其是中近台的摆速衔接,经常比对手慢半拍。但最让屈正阳在意的,是林远在大范围移动时那种超乎常人的平衡感。无论跑得多凶,他的重心几乎不丢,拉出去的球质量始终稳定。这就是八卦掌的底子。
他给王建军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自己的判断。王建军听完,只说了几句话:“他的反手我来想办法。这次青岛,你就盯着他的心态和临场。对了,刘亦菲是不是给你寄了东西?你注意点,别分心。”
屈正阳笑了:“王指,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个了?”
“我不关心。是刘国梁主席今天来队里调研,碰见了我,问了你媳妇的事。说看了你们综艺,挺好。让你好好打,别给乒乓球丢人。”
“替我谢谢主席。”屈正阳说。
“自己说去。”王建军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首轮比赛正式开始。林远站在球台边的时候,屈正阳就坐在教练席上。他没有像以往那些指导比赛的人一样频繁叫暂停、递水、说战术。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分与分之间叫林远过来,说一两句话。
第一局打得很胶着。林远开局有些紧,反手位被对手压制,前三板抢得不够凶,比分一路咬到九平。屈正阳在九比九时叫了暂停。他递过水壶,只问了一句:“脚底下还在不在?”
“在。”林远擦了把汗,点点头。
“那就跑起来。你的最大优势不是手上,是脚下。你把他跑开,球自然就有。”屈正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累。你不累,他累。”
回到场上的林远明显放开了。他开始大量使用左右调动,脚步比第一局后半段更积极。韩国选手明显被拖入了他并不适应的节奏,正手连续失误两个,接着反手回球下网。林远连得四分,拿下首局。之后的比赛,他虽然偶有波动,但整体上掌控了局面,最终以四比一赢得公开组首胜。
赛后,林远在球员通道里看到屈正阳,第一句话就是:“屈哥,我跑开了。真的不太累。”
“后面还有更累的。”屈正阳递给他一瓶水,“你今天反手位被压了至少六分。回去吃完晚饭,去训练馆,我带你补二十分钟反手摆速。”
那晚,比赛馆旁边的训练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远站在球台右半台,屈正阳在对面喂多球。一个球接着一个球,从反手底线到中路追身,再到正手大角,循环往复。屈正阳喂球的速度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林远的呼吸越来越重,但始终没有喊停。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球拍上又弹开。
“反手不要想着打太大的力量。先要快,要稳。脚步到了,人站稳了,再用身体带。”屈正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回荡,“你小时候练八卦掌,走的是圈。现在这个球台是方的,你得学会把圈的弧线切进方的轨道里。”
林远像是听懂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慢慢有了变化。他不再追着球拼命用力,而是先把位置找好,再用转体的力量把球兜出去。球的弧线变得更有弹性,落点也更精准。屈正阳看在眼里,心里的判断更加清晰:这孩子走的路数是对的,只要把几个关键节点打通,未来不可限量。
第二天是休整日。上午屈正阳带着林远去了海边的木栈道放松。青岛九月的海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些凉意,海面上波光粼粼。林远脱了鞋,踩在沙滩上,忽然说:“屈哥,我小时候觉得乒乓球就是打架。谁力气大谁赢。后来跟我爸练了拳,才明白,劲是从脚底下上来的,手是最后一关。”
屈正阳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处的潮线:“对。手是末端。真正管用的,是重心,是节奏,是你对对手的阅读。太极拳里有个词叫‘听劲’,乒乓球里一样有。你要能听见对方的劲,什么时候重了,什么时候虚了。你听到了,他就打不过你。”
林远转头看他:“那你的绝招,防爆冲十字变线,是不是就是听劲之后的反击?”
屈正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算是。但那个东西不能只用出来,得让对方在心理上先崩。现在你还不需要想这些。你先把听劲练出来。”
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凌乱。林远看着屈正阳的侧脸,觉得这个男人像一本很厚很厚的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乒乓球,可越往后看,越发现里面都是时间、汗水和那些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回到酒店,屈正阳给刘亦菲打了个视频。画面接通的时候,她正坐在片场的化妆间里,头发被发卡高高别起,脸上带着戏妆。看到屈正阳身后酒店房间的陈设,她笑着问:“青岛怎么样?热不热?”
“还行。海风挺舒服。”他靠在床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平安结我挂球包上了。今天训练的时候一直带着。”
“灵不灵?”她歪了歪头。
“不知道。但看到它,我就觉得很踏实。”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今天拍到几点?”
“快了。还有一场夜戏就收工。明天回北京。”她伸了个懒腰,“我回北京了,你还在青岛。这算什么事。”
“等我打完。这次赛程短,五天就回。”他笑,“你回北京先去家里。我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刘亦菲的眼睛亮起来。
“你回去自己看。”他学着她之前的口气。
“无聊。”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已经弯成了好看的弧线。
第三天,林远迎来第二轮比赛。对手是国内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两面反胶,打法稳健,擅长借力打力。林远开局抢得很凶,三比零领先,但经验上的差距很快显现出来。对方改变了发球落点,专攻他的中路偏反手,林远的回球质量下降,被连追三局,比赛被拖入决胜局。
决胜局开始前,屈正阳把他叫到场边,没有讲技术,只讲了一件事:“你以前在家跟你爸过招的时候,有没有被打得喘不上气的时候?”
“有。”林远点头。
“那你怎么做?”
“绕。不跟他正面对。等他劲过了,我再上。”林远回答。
“对。现在对面那个人,他的劲在涨。你不要跟他顶。你把球给到他最别扭的位置,让他追。他的年纪比你大,打到第五局,腿下先软的一定是他。”屈正阳说得极轻极快,但每个字都钉进了林远的耳朵里。
决胜局林远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追求一板打死对手,而是用大角度调动和变节奏来撕扯对方。老将的步法逐渐跟不上了,到七比四领先时,林远打了一个极具耐心的多拍回合。对方拉起加转弧圈,他退后一步借力轻带,再迎前挑打,如此反复十几板,最后终于等到对方回球变浅,他一个箭步上前,正手狠狠砸下。球飞过球网,在对方半台炸开。整个场馆响起掌声。
屈正阳坐在教练席上,轻轻鼓了三下掌。没有激动的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慢慢摸到了那扇门的边沿。
比赛结束,林远四比三险胜晋级八强。他在裁判示意后没有马上庆祝,而是先走到场边对屈正阳鞠了一躬。屈正阳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一幕被场边记者拍了下来,后来成为当天赛事花絮的头图。
晚上,屈正阳带着林远去酒店餐厅吃自助。林远拿了满满一盘子肉和蛋,吃得极香。屈正阳看着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跟着八一队出来打比赛,也是这样,赢了之后只想着把胃填满。他给林远倒了杯热水,说:“多吃点。明天对手更强。你做好准备。”
“我不怕。”林远嘴里塞着饭,含糊着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你要学会在比赛开始之前,把对手的每一分都算清楚。他发球什么转,第三板习惯往哪走,哪个位置他打不出质量。”屈正阳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你今晚回房间看录像,把前三板的套路列出来。明早给我看。”
“是。”林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认真点头。
那天夜里,屈正阳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完了林远对手的录像,又翻出自己手机里存的几场刘亦菲在丽水拍的片段。她在茶田里回头朝他笑的样子,在机场红了眼眶的样子,在院子里吃面吃得鼻尖冒汗的样子。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关掉手机,站在窗前。青岛的夜海在远处黑沉沉地铺开,只能看见几星渔火。他把球包拿过来,摸了摸拉链头上的那枚平安结。
“会赢的。”他轻声说,像是对着海风,也像是对着远在北京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