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逸群站在了南疆传送阵的出口。
走出传送阵的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毛巾捂在脸上。和北寒域的干冷完全不同，南疆的空气又热又湿，粘在身上，法袍很快就贴在了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传送阵建在一座山丘顶上，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密林。树高百丈，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尖锐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铁板。
张逸群站在山丘顶上看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石板路朝山下走去。
南疆驻守修士的营地在雾瘴林东面二十里处，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寨子。寨子不大，占地约十亩，四周筑有丈许高的石墙，墙上刻着防御阵法的纹路。寨门敞开着，两个穿着灰色法袍的修士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到张逸群走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找谁？”
“张逸群，天巡宫调来的。找方玄度方统领。”
其中一个修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修士在院子里走动，看到张逸群都多看了两眼，但没人打招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混着南疆特有的潮湿气息，闻起来有些发酸。
那修士把他带到寨子最里面的一间石屋前，抬手敲了敲门。
“统领，天巡宫来的人到了。”
“进来。”
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耐烦。
张逸群推门进去。石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堆满了地图和玉简，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袍，袖口上绣着南疆驻守的标记。
方玄度。天仙初期。
他抬起头看了张逸群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低头继续看桌上的地图。
“地仙圆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总务殿那边是不是没人了？”
张逸群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等着方玄度把话说完。
方玄度翻了一页地图，又抬起头来：“孟长青推荐你来的。他说你在北寒域跟天仙初期周旋了三天，没有损失一个人。”他顿了顿，“北寒域是北寒域，南疆是南疆。这里没有冰壁给你守，只有毒雾和看不见的敌人。”
“我知道。”张逸群说。
方玄度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两个字里有多少水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拉开一张挂在墙上的大图。
“雾瘴林的地形图。方圆八百里，中间低四周高，像一个倒扣的碗。最深处在中心区域，毒雾最浓的地方，神识只能探出十丈。采药的散修通常在外围活动，不敢进去太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东侧一片区域：“前十七个失踪的修士，有十二个是在这一带失踪的。剩下五个分散在南侧和西侧。”他回头看了张逸群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张逸群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方玄度的标注很清楚，每一个失踪地点都标了日期和失踪者的修为。十二个在东侧，三个在南侧，两个在西侧。北侧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人从北侧进去？”他问。
“北侧是断崖，三百丈高的悬崖，下面是一条河。从那边进雾瘴林，要先下断崖再过河，太麻烦。而且北侧的毒雾比别的地方都浓，去过一次的人都不想去第二次。”
张逸群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侧区域点了点：“十二个人在同一个区域失踪，凶手大概率在这一带活动。三个地仙中期失踪者——两个在东侧，一个在南侧。东侧那个地仙中期失踪的时候，你们进去搜过吗？”
“搜过。”方玄度的语气有些发闷，“我带了三个人进去，搜了五天，什么都没找到。毒雾太重了，神识根本探不远，面对面站着都看不清脸。我们在里面转了五天，连个脚印都没看见。”
“失踪者的遗物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方玄度坐回椅子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们的储物戒、法器、法袍，一样都没找到。如果不是他们确实进了雾瘴林，我都要怀疑他们根本没来过南疆。”
张逸群沉默了一会儿。地仙中期的修士，身上不可能没有保命的手段。就算遇到天仙初期的袭击，至少能撑几个呼吸，发出信号或者留下痕迹。但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能做到。
要么凶手的实力远超天仙初期，要么凶手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我想先进去看一趟。”张逸群说。
方玄度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
方玄度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片刻后，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枚玉简递给张逸群。
“这是雾瘴林的地形图，标注了已知的安全路线和毒雾浓度的分布。你沿着东侧这条路线走，不要偏离，不要深入中心区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白色的珠子，“这是留影珠，你带在身上。如果你发现了什么，留影珠会自动记录。如果你也失踪了，至少我们能知道你在哪里消失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张逸群接过玉简和留影珠，收进储物仙戒，转身往外走。
“等等。”方玄度叫住他。
张逸群停下脚步。
“天黑之前出来。”方玄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雾瘴林里的毒虫在晚上比白天活跃十倍。你要是被咬了，我可不负责把你背出来。”
张逸群没有回头，推开石屋的门走了出去。
从营地到雾瘴林东侧入口，大约十里路。张逸群没有用御空术，而是沿着林间小道步行，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南疆的密林和北寒域的冰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在疯长——树木、藤蔓、野草，甚至地上的苔藓都比别处厚了几寸。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让人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气。
雾瘴林到了。
雾气从地面升起，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树林间。靠近边缘的地方雾气还比较淡，能看清百步之外的东西。但往深处看，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逸群在入口处停下，从储物仙戒中取出一张五品辟毒符，激活后贴在法袍内侧。辟毒符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又取出一粒解毒丹含在舌下，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抬脚走进了雾瘴林。
进入雾瘴林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光线暗淡下来，头顶的枝叶和雾气一起挡住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脚下的地面湿滑，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张逸群将神识向外延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方玄度说得没错，雾瘴林对神识的压制非常强。在外围区域，他的神识只能探出五十丈，比正常情况少了九成。越往深处走，压制越强，到了五十丈深的地方，神识已经只能探出二十丈了。
他取出方玄度给的地形玉简，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东侧路线，入口向内三里的地方，标注为“安全”。
但从方玄度标注的失踪位置来看，前十二个失踪的修士，大部分是在向内十到十五里的范围内消失的。也就是说，真正的危险区域还在前面。
张逸群继续往里走。
走到向内五里左右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些异常。
周围的树木上出现了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灼烧过。树皮翻卷，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质，有些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焦痕的分布。不是雷击——雷击通常从树顶劈下来，从上往下烧。但这些焦痕是从下往上的，集中在树干的中下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附近燃烧过。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两里，他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发现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碎布。碎布只有指甲盖大小，卡在树根的缝隙里，被泥土和苔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逸群用指尖把碎布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碎布的质地很细，是上等的法袍材料，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泥土和腐烂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把碎布收进储物仙戒，然后取出留影珠，对着发现碎布的位置转了一圈。留影珠微微发烫，表示已经开始记录。
他站起身来，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张逸群猛地转身，右手按住破云剑的剑柄，将神识压缩到极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
什么都没有。二十丈范围内，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但窸窣声还在继续，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身后。像是什么东西在围着他转圈，却始终不进到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内。
张逸群握紧剑柄，没有动。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然后突然消失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张逸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不会再出现后，松开了剑柄。他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转身朝入口方向走去。
第一次探路，到这里就够了。
那焦痕，那碎布，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窸窣声——这些都说明一件事：雾瘴林里确实有东西。而且那东西已经知道有人进来了。
他加快脚步，在雾气中穿行。辟毒符的青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飘忽不定的灯笼。
走出雾瘴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逸群站在林子边缘，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又吐出一口浊气。雾气从他的法袍上蒸发，变成一缕缕白色的水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法袍下摆沾满了泥巴和苔藓，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口子。
第一天，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十七个人的失踪，不是意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