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心脏里拖。
拖向那张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近得能看清太爷爷半张脸上的皱纹,能数清深海遗民半张脸上的黑色纹路。
它张开嘴,里面不是牙齿。
是个黑洞。
黑洞里,飘着无数个魂影。
有守界人的,有深海遗民的,一个个面无表情,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进去吧。”那影子的声音像裹了蜜的刀,“进去了,你就能和他们团圆了。”
“你爷爷在里面。”
“你太爷爷也在里面。”
“还有那些守星村的人。”
“大家一起,多好。”
念土的脚被根须缠得越来越紧。
根须上的黑色汁液渗进他的皮肤,像冰锥一样往骨头里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流失。
归始玉炸开后散出的金绿色光,正在被黑洞一点点吸走。
光里的魂影,也开始往黑洞里飘,像被勾了魂。
“放开我!”念土嘶吼着,抬手去扯脚上的根须。
可根须像铁锁链一样,越扯越紧,勒得他脚踝生疼,渗出血来。
血滴在心脏表面,瞬间被黑色的根须吸了进去,根须长得更粗了。
“别费力气了。”那影子笑得更欢了,太爷爷半张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你的血,是最好的养料。”
“比‘戾’主的心脏还养人。”
“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了。”
念土往心脏上的小坑看。
幼崽还嵌在里面,绿眼睛里满是焦急,小爪子在坑里扒拉,想爬出来帮他,却被突然变黑的根须缠住了身子,越缠越紧,绿眼睛的光都在变暗。
“别管我!”念土冲它吼,“赶紧走!”
幼崽像是没听见,反而更用力地挣扎,小爪子把坑边的黑色根须抓断了好几根,绿色的血滴在坑里,和念土的血混在一起,竟冒出了点金色的光。
那金色的光一冒出来,黑洞突然顿了顿。
吸扯金绿色光的力道,也弱了些。
念土心里一动。
他想起赵雪说过,白根藤的汁液混着深海遗民的血,能净化“戾”气。
那他的血混着幼崽的血呢?
他是混血种,幼崽是纯血深海遗民。
他们的血混在一起,会不会……
“你在想什么?”那影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深海遗民半张脸的尖牙露了出来,“别妄想了。”
“这点光,不够看的。”
“等我吞了你,再吞了它。”
“整个归墟,都是我的。”
它猛地往前一探。
黑洞对着念土的脸压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念土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吸出去了。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全是那些魂影的叹息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头疼。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藤蔓突然动了。
不是往心脏里钻。
是往回收缩。
顶端枯萎的白花,突然重新绽放,这次不是白色,是金色,像用阳光织成的。
花瓣往念土的伤口上凑,沾了点他的血,又往小坑里的幼崽凑,沾了点绿色的血,然后猛地往黑洞的方向抽去!
“啪!”
金色的花瓣抽在黑洞上。
像鞭子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黑洞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里面飘着的魂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黑洞深处缩。
“不可能!”那影子发出一声尖叫,“白根藤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念土也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藤蔓在往他身体里输送力量。
不是“生”气,也不是“戾”气,是一种很温暖的力量,像守星村的阳光,像“始”气泉的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刚才流失的力气,一点点回来了。
他往藤蔓的另一端看。
藤蔓从心脏里钻出来,顺着暗河的水,往远处延伸,一直延伸到暗河的尽头,那里隐约有片绿色的光,像是泉眼核的种子在发光。
是赵雪!
是她在帮他!
她一定是用红绳把种子和藤蔓连在了一起,正往这边输送“始”气泉的力量!
“好!好得很!”那影子气得浑身发抖,太爷爷半张脸和深海遗民半张脸都扭曲在了一起,“连个丫头片子都敢跟我作对!”
“我现在就毁了你们!”
它猛地往后一缩。
整个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表面的黑色根须,像疯了一样往四周扩散,缠向暗河里那些漂浮的木头,缠向水里的青灰色脑袋,甚至缠向暗河的石壁,像是要把整个归墟都捆起来。
“戾”主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痛苦,是愤怒。
像是被那影子逼得发了狂。
暗河的水,掀起了巨浪,拍打着石壁,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是要把整个归墟掀翻。
念土的脚,突然一松。
缠住他的根须,被巨浪冲得有些松动。
他趁机用力一挣,终于挣脱了根须的束缚。
刚想往小坑里的幼崽扑去,心脏突然猛地炸开!
不是碎成块。
是像气球一样炸开,黑色的汁液和红色的花瓣到处飞溅,溅在暗河的水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把水都染成了黑红色。
念土被气浪掀得往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咳出一口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看。
心脏炸开的地方,飘着个东西。
不是那影子。
是个巨大的魂影。
一半是太爷爷的样子,一半是深海遗民的样子,正痛苦地扭曲着,黑色的汁液从魂影里渗出来,滴在水里,化成无数只小虫子,往四周爬。
是那影子的魂!
它被心脏的爆炸炸了出来!
“戾”主的本体心脏没了,它的魂失去了依附,正在慢慢消散!
“不——!”那魂影发出凄厉的尖叫,往念土的方向扑来,“我要你陪葬!”
念土赶紧往旁边躲。
魂影扑了个空,撞在石壁上,魂体又淡了些,却更加疯狂,转身又往他扑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暗河的尽头射来。
是藤蔓!
金色的藤蔓像条蛇,缠住了那魂影的腰,猛地往回拉。
魂影被拉得往后退,发出愤怒的嘶吼,却挣不脱藤蔓的束缚。
念土往暗河尽头看。
绿色的光越来越亮。
隐约能看到个身影,站在光里,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正在往藤蔓里输送力量。
是赵雪!
她竟然跟着藤蔓,来到了暗河的入口!
“念土!接住幼崽!”赵雪的声音顺着暗河飘过来,带着点喘息,“苏明远找到了克制它的办法!快!”
念土这才想起幼崽。
他赶紧往心脏炸开的地方看。
幼崽还嵌在那个小坑里,只是坑已经被炸得变了形,幼崽的身子被几根还没断的黑色根须缠着,绿眼睛已经快闭上了,气息奄奄。
他赶紧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幼崽从坑里抱出来。
幼崽的身子很烫,像发着高烧,小爪子无力地搭在他的胳膊上,绿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撑住。”念土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那被藤蔓缠住的魂影突然发出一声怪笑。
“克制我?”它笑得魂体都在抖,“就凭你们?”
“归妄那个老东西的笔记,早就被我改了!”
“你们找到的,都是我想让你们找到的!”
话音刚落,暗河尽头的绿色光突然暗了暗。
藤蔓的金光也弱了些,缠着魂影的力道,松了松。
“赵雪!”念土心里一紧,往那边喊。
没有回应。
只有藤蔓的金光,越来越暗。
那魂影笑得更得意了:“她完了。”
“那丫头片子太贪心,想把‘始’气泉的力量都引过来,结果被我藏在藤蔓里的‘戾’虫咬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
它猛地一挣。
金色的藤蔓“咔嚓”一声,断了。
魂影挣脱束缚,再次往念土扑来,魂体虽然越来越淡,速度却更快了,像道黑红色的闪电。
念土抱着幼崽,往旁边游。
可他刚才被气浪撞伤了,动作慢了些,眼看就要被魂影扑中。
就在这时,归始玉炸开后散落在水里的金绿色光点,突然往一起聚。
聚成了一块玉的形状。
虽然还很模糊,却透出一股熟悉的力量,往魂影的方向撞去!
“砰!”
光点撞在魂影上。
魂影发出一声惨叫,魂体又淡了一大半,往后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看着那块正在慢慢凝聚的归始玉。
“归始玉……怎么可能……”它喃喃地说,“它不是炸了吗……”
念土也愣住了。
他往归始玉的光点看。
光点里,隐约能看到太爷爷和爷爷的魂影,正用手推着光点,往魂影的方向用力。
还有那些被他收进玉里的魂球,也在光点周围旋转,发出淡淡的金光,像是在帮忙。
是他们!
是太爷爷和爷爷!
是那些被救的魂!
他们在帮他重聚归始玉!
“不可能……不可能……”那魂影彻底慌了,转身就想往暗河的深处逃。
“想走?”念土猛地握紧拳头。
归始玉的光点像是收到了指令,突然加速凝聚,金绿色的光暴涨,往魂影的方向追去,瞬间就追上了它,把它罩在了光里。
“啊——!”魂影在光里痛苦地挣扎,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黑色的汁液不停地往外渗,却很快被金光净化,变成白色的雾气,往暗河尽头的绿色光飘去。
“是我错了……”魂影的声音越来越弱,一半沙哑,一半尖利,“我不该信‘戾’主……”
“我不该……劈成两半……”
“守界人……深海遗民……本就该……在一起……”
最后一个字说完,魂影彻底消散了。
只留下半块黑色的玉牌,掉在水里,上面刻着个“戾”字,很快就被金绿色的光化成了粉末。
暗河的水,慢慢平静了下来。
黑色的汁液和红色的花瓣正在慢慢褪去,露出原本清澈的水,水里的白色根须也开始变回正常的颜色,不再啃食魂球,反而往魂球的方向凑,像是在保护它们。
归始玉的光点,已经凝聚成了一块完整的玉,悬浮在念土面前,金绿色的光柔和了许多,玉里能清晰地看到太爷爷和爷爷的魂影,正对着他笑,还有那些魂球,像星星一样在玉里旋转。
念土伸手接住归始玉。
玉很暖,像揣着个小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崽。
幼崽的绿眼睛已经睁开了,虽然还有点蔫,却往他怀里蹭了蹭,小爪子抓住他的衣服,像是在说“我没事”。
他松了口气,刚想往暗河尽头的赵雪那边游,归始玉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玉里的太爷爷魂影,往暗河的深处指了指,又往归始玉上指了指,像是在说什么。
念土往暗河深处看。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归始玉却在发烫。
烫得和之前靠近“戾”主本体时一样。
“里面还有东西?”念土皱起眉。
怀里的幼崽突然抬起头,往暗河深处看,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小爪子又开始发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暗河尽头的绿色光,也开始闪烁不定。
赵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惊慌:“念土!快!水里的虫子又活过来了!它们往深处爬了!”
念土心里一沉。
他往水里看。
那些被魂影的黑色汁液化成的小虫子,果然没死,正成群结队地往暗河深处游,像是在朝拜什么。
而在暗河深处的漆黑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透出幽幽的红光。
归始玉的震动越来越厉害。
玉里的魂球,突然开始往玉的深处沉,像是在害怕。
太爷爷和爷爷的魂影,也皱起了眉,往暗河深处看,眼神凝重。
念土抱紧幼崽,握紧归始玉。
他知道。
那影子不是最后的反派。
“戾”主的本体心脏炸了,可“戾”主,还没真正出现。
暗河深处的红光,越来越亮。
隐约能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心跳声。
是磨牙声。
咯吱,咯吱。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里磨着牙,等着他们过去。
念土深吸一口气。
往暗河尽头的赵雪喊:“赵雪!照顾好幼崽!我去去就回!”
不等赵雪回应,他抱着幼崽,转身往暗河深处的红光里游去。
归始玉在他手里发出金绿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水里的小虫子看到光,纷纷往两边退,像是很怕这光。
他不知道黑暗里等着他的是什么。
是“戾”主的真正本体?
还是比那影子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守界人。
因为太爷爷和爷爷的魂在看着他。
因为赵雪和苏明远在暗河的尽头等着他。
因为怀里的幼崽,把信任都给了他。
暗河深处的红光,越来越亮。
磨牙声,也越来越响。
像是就在耳边。
念土的眼神,变得坚定。
他加快了速度,往红光的最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