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镇的钟声刚敲过六下。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橘色,钟楼顶层的灯还亮着——那盏灯自从他们回来之后就没关过。不是忘了关,是没人想去关。
苏晓站在钟楼下面,正准备上去。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因缘网络在他意识里突然抖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他抬头看钟楼顶层的灯——
有什么东西缠上去了。
不是实物,是光。一道很细很细的丝线,从摇篮星群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大气层,穿过荒原,穿过伊甸镇的街道,缠在钟楼的灯罩上。
丝线是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像蛛丝,又像光凝成的线。它缠上去之后就没再动,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风一吹,微微晃了一下。
苏晓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上跑。
跑到第三层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台阶,嘶了一声,没停,继续往上。
他推开顶层的门,风灌进来,那根丝线被吹得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又落回灯罩上。
苏晓走近了看。
丝线的一端没在灯罩里,像是从灯芯里长出来的。另一端伸向天空,伸向摇篮星群的方向,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伸出手,没敢碰。
因缘网络里,这根丝线没有对应的节点。不是已知的任何存在发出的信号。
“苏晓?你在上面干嘛?”娜娜巫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困意,“我听到你跑上去的,咚咚咚的,吵死了。”
苏晓没回答。
娜娜巫自己爬上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左脚的拖鞋穿反了,小白被她夹在胳膊底下,四条腿悬空着。创造傀儡们跟在她脚后跟,咔哒咔哒地爬楼梯。
“你看到——”娜娜巫刚开口,眼睛就盯上那根丝线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娜娜巫凑过去看,创造傀儡们也凑过去。最小的那只爬到她肩膀上,伸出机械手臂想去碰丝线。
“别——”苏晓没来得及拦住。
机械手臂刚碰到丝线,傀儡被弹飞了,从娜娜巫肩膀上摔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它爬起来,左腿歪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哎呀!”娜娜巫跑过去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左腿的关节,“歪了歪了,螺丝松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螺丝——口袋里永远有螺丝——用手拧了两下,拧不进去,“回去拿工具。”
小白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头,玻璃珠眼睛盯着那根丝线,咔哒了一声。
樱来了。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也没梳,几根翘在头顶。
“疤在烫。”她说,抬起左臂,袖子推上去,那道疤确实在发亮,淡粉色的光,跟丝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碰到过这种东西?”苏晓问。
樱摇头,走近了那根丝线。她闭上眼睛,把左臂靠近丝线,疤更亮了。
“有声音。”她说。
“什么声音?”
樱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一个名字。”
“谁的?”
“……爱莉希雅。”
没人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丝线飘了一下。
凯最后一个到的。他刚从剑道馆过来,手里还拿着木剑,剑尖上沾着一片树叶。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丝线,拇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帕拉雅雅从楼梯口挤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水晶和笔记本。她蹲在丝线旁边,打开水晶开始记录数据。
“频率……稳定,但在衰减。”她盯着水晶上显示的数字,“每过大概三分钟,亮度下降百分之一左右。”
“会灭?”娜娜巫问。
帕拉雅雅没回答,继续记录。
樱睁开眼睛,说:“那个名字只出现了一次。现在听不到了。只有……嗡嗡声,像很远的蜂群。”
苏晓的因缘网络里,那根丝线对应的位置还是一个空洞。不是节点,不是连接,就是一个空洞。但他的网络在共鸣——像两块频率相近的音叉,一根被敲响,另一根也跟着震。
“能解析吗?”凯问。
苏晓摇头:“不属于任何我知道的存在。不是崩坏能,不是因缘丝线,不是……”他顿了顿,“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怎么来的?”娜娜巫问。
苏晓看向摇篮星群的方向。
那片星群在天边还看得见,淡淡的,像一团模糊的光斑。那些被释放的生命,那些从观察者之墓里被看见的存在,全都在那里。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诞生,成为自己。
这根丝线,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可能是它们送来的。”苏晓说。
“它们为什么要送这个?”樱问。
苏晓又摇头。
帕拉雅雅合上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笔帽没盖,墨水顺着耳朵流下来一道蓝黑色的印子,她自己没发现。
“不管是什么,它在衰减。”她说,“按这个速度,大概七天左右就会完全消失。”
“那怎么办?”娜娜巫抱着歪了腿的小傀儡,创造傀儡们围着她,咔哒咔哒地小声叫。
没人回答。
樱走到丝线前面,把左臂伸出去,疤贴着丝线——隔着两厘米,没碰到。疤亮得更厉害了,粉色的光把她的手都映成了淡红色。
“它在找我。”樱说,声音很轻,“不是找我这个人,是找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什么?”凯问。
“不知道。”樱睁开眼睛,“但它在说话。一直重复同一个词。”
“不是爱莉希雅吗?”苏晓问。
樱摇头。
“是‘记得’。”
丝线又晃了一下。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钟楼上。那盏灯还亮着,丝线缠在灯罩上,淡金色的,像一根从星星上垂下来的线。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
但每个人都知道,它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