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三、参谋
“日本自1878年设立参谋本部起,即确立‘统帅独立’原则:参谋系统直属于天皇,不受内阁制约,拥有对作战计划、兵力部署、武器运用等事项的专属决策权。这一制度使参谋军官逐渐形成封闭、等级森严的小圈子,多数人从未亲临战场,却掌握生杀大权。”
“陆军的参谋里,代表人物有九一八策划者石原莞尔、豺狼参谋辻政信、以及下野一霍,海军部参谋中的灵魂人物有航母战术先驱小泽治三郎、提出‘停止制造大型战列舰,集中一切力量发展航空母舰’的源田实、山本五十六倚重的古怪参谋黑岛龟人等等。”
“在日本的军队里,参谋是一群可怕的存在,岛龙三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他是日本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的作战计划拟定人物,非常关键。”
“要获得日本人的计划是极困难的,他们内部也只有少数人知情。”温政说:“但是,平野和坂谷希一的事件却给了我们一个天载难逢的好机会。”
“平野和坂谷希一两名参与者,倒戈去了司令部,尤其是平野,他是掌握大量机密的人。”
“领事馆与司令部产生的矛盾,就是我们的机会。”
温政淡淡地说:“我希望,这个机会,不会稍纵即逝。”
他担忧的是,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
雨巷 。
雨丝斜斜,洒在了三马路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被泡得发亮,李玉龙的黑皮鞋踩上去,只溅起半声轻响。身后那道影子,像条沾了腥的蛇,从三马路一路缠到法租界。
不急,不躁,不喘。是日本人的手段。
李玉龙没回头,也不必回头。
巷口挂着半幅褪色的酒旗,风一吹,啪嗒一声。
李玉龙抬手,拢了拢藏在风衣里的枪。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赏雨,每一步都踩在雨缝里,不留半分多余气息。
跟踪者也慢。
三步一落,靴底碾过积水,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腰间那柄南部十四式手枪,在衣摆下偶尔闪出一点冷光。
那是日本特工的招牌,像他们的人一样,死板,却致命。
李玉龙拐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墙高,巷深,雨更密。
他停步。
不是停在灯下,也不是停在门前,就停在两堵高墙之间,像一截被雨打湿的墨水。
身后的脚步也停下。
隔了七步远。不远不近,刚好够拔枪,刚好够杀人。
雨落在檐角,滴成一串单调的鼓点。
李玉龙没动,声音从风衣领里漫出来,低哑:“跟了三条街,不累?”
没有回声。
只有雨。
然后,一声轻响。跟踪的日本特工拔出了枪。
李玉龙终于侧过脸。
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雨洗得苍白。
他的眼很亮,亮得不像个活人,倒像两把带毒的刀,穿透雨幕,直盯向那特工的眉心。
“日本人派你来,就为送我一程?”
特工终于开口,口音生硬:“李玉龙,你死到临头了。”
李玉龙笑了。笑声很轻,散在雨里,带着点冷,带着点倦,也带着点不要命的酷。
特工的枪微微一沉:“那你就在这里死。”
上头下的命令,是要活的,所以,日本特工迟迟没有开枪。他缓缓抽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锋薄如蝉翼,映着雨光,泛着死白。
这样,他成了左枪右刀。
风忽然紧了。雨丝忽然斜了。
日本特工动了。快得像一道闪电,短刀直刺李玉龙前胸,那是最稳、最准、最不留活路的一招。
但李玉龙更快。
他没转身,只向前滑出半步,身形一折,像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风衣扬起,枪已在手。没有瞄准,没有犹豫。
砰,枪声闷在巷里,像一声被捂住的长长叹息。
特工僵在原地,短刀“当啷”落地。眉心一点红,迅速在雨里晕开。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写满不信。
他有机会开枪的,只是上头下的命令困住了他。
李玉龙收枪,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
青石板上,血痕很快被冲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通向更深的夜色里。
王礁忽然从雨巷中转出来。
他在暗中保护李玉龙。
***
人这一辈子,最容易走完一生的,往往是不爱的人。
年轻的时候,影佑不信。
40岁以后,他信了。
他发现一个残忍真相: 大多数人可以和不爱的人过一生,但和爱的人不行。因为爱就会吃醋,上心,在意,计较!不爱就不在乎,无所谓,不计较。
他正在想袁文,他有时也会想起这个女人。就在这时,南子急匆匆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南子对影佑说:“我们已经死了三名跟踪的特工了,不能再这样了,不能捆住特工们的手脚,要死活都不论才行。”
“他没有与人接头吗?”
“没有。”
“跟踪丢了?”
“是的。”
“继续跟踪。多派遣人手,找到他。”影佑下了决心:“杀无赦!”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南子淡淡地说:“我会亲自出马。”
《金瓶梅》上的王六儿就是一个典型的粉头,没有廉耻,没有道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金钱第一。
但是她有一个“强大的内心”,那就是“做坏事”没有愧疚感,没有心理负担,“坏事”做的天经地义,她的果断、老辣,远胜于她母亲。
南子就如同王六儿一样的人。
她是条毒蛇。
李玉龙却再次失踪了。
***
胡同书店。
李玉龙被转移到了这里。
“吴文清的死,很蹊跷。”温政对李玉龙说:“花子、月子除了我,只有影佑才能指挥得动。”
“你是说,是影佑派遣人杀的吴文清?如同杀林辛夷一样?”
“是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吴文清是名人,他查到了你和吴文清是朋友。”温政说:“他杀了你朋友,你肯定会去查,这就是他想让你做的。你一查到沈啸安,你就会落入日本人手里。”
“沈啸安是个圈套?”
“是的。”温政说:“袁文说他和不少日本人有生意往来。”他解释说:“日本特工很多都是中国通,他很可能就是日本人。”
李玉龙点点头,这一点不能排除,否则,以吴文清一个知名报人,怎么会和沈啸安扯上关系?”
温政说:“沈啸安这个人我来查。或者由包伟来查,你不要插手。”
“嗯。”
温政叮咛:“你在这里好好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