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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锁链开了,跟着,门也开了。

“你,出来。”

门口的看守语气冷硬,态度也有些不耐烦,但已不似她刚来的那几日恶声恶气,甚至还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沉鱼坐在草垫子上,头埋于双膝,听到看守的声音,略微抬头看一眼。

关押她的地方不是牢狱,而是一个临时看押点。

一日三餐,都有人定时定点地送来。

虽是一些菜羹豆饭,但也强过预想中的余腥残秽,至少能叫人饱腹。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着,过了十日。

今天,终于要审她了。

沉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用戴了梏的手扶住墙,慢慢站起身,然后拖着沉重的桎迈出门。

不知是被束缚得久了,还是稀汤寡水吃多了,这些天,她总觉得使不出力气,困乏得很。

小院的门前立着一个人。

看守走近了,俯身对那人恭敬一礼。

“人已经带到。”

背身等候的人,这才转过脸来。

看清那人的样貌,沉鱼有些意外,竟是皇帝跟前的内侍卢信。

“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卢信摇头一叹,再瞧她,“走吧,至尊还等着呢。”

沉鱼很想问问卢信外面的情况,却是闭紧嘴巴跟上去。

卢信推开门,让至一侧,“您请吧。”

沉鱼看他一眼,独自迈进屋。

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一眼就能望到头。

原本安静的屋子因为她的到来,噪声不断。

每向前行走一步,锁链就会哗啦作响。

刺耳的响声,惊醒了屋中闭目养神的人。

卢信带上门,在屋外等候。

沉鱼对着主座上衣冠赫奕的男子跪地一拜。

“罪女沉鱼拜见陛下。”

萧越没有反应。

沉鱼看得很清楚,他只在她进门时,撩起眼皮睨一眼,便重新阖上眼,既不免她礼,也不问她话。

沉鱼只得静静跪着。

屋中就这么安静了良久。

被关押的这些天,她设想过很多次审讯她的场面,却怎么也没想到似今天这般。

就在她以为要这么一直跪下去时,卢信走了进来,上前对萧越耳语两句,便再次退了出去。

萧越好像终于记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瞧她。

“你刚刚自称什么?”

沉鱼垂下头:“罪女。”

萧越咀嚼着她的话,微微颔首,“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因何获罪,自己可清楚?”

说着话,萧越已缓步踱至她面前,慢慢弯下腰,伸手将她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向下一划,顺势抬起她的下巴。

“清楚吗?”

动作轻柔,语气冰冷。

沉鱼想避,却避不开,被迫对上一双含着笑却没有温度的眼。

她说:“未经陛下许可,罪女擅自离宫,前往石头城,又因逞强好胜,不待陛下审讯,就取了邓延之的性命,从而扰乱了中央军的攻城计划,致使江夏王趁乱逃脱......”

不待说完,萧越丢开手,站直了身子,移眸望向窗外,幽幽叹了口气:“沉鱼,我刚得知阿旻在逃亡途中,误踩陷阱,被一名猎户杀死,割下来的脑袋就装在弓囊之中。”

沉鱼愣了一愣。

萧越转过脸看她:“你想陪我一起看看吗?”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无悲伤地望着她。

虽是询问,却也是旨意。

沉鱼知道不能拒绝。

“是。”

萧越满意点头,随即轻唤了声来人,话音一落,就有人托着一方匣子,由卢信领着进来。

来人躬身呈上木匣,“陛下,逆贼萧旻已死。”

萧越凉凉道:“打开。”

盖子一掀,浓郁的腥臭味儿扑鼻。

沉鱼见过的尸体不少,还是忍不住蹙了眉。

萧越浑然不觉,怔怔盯着那颗有些腐败的头颅,甚至不由自主地靠上前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阿旻,竟真是阿旻。”他无意识地喃喃着,痛心难忍:“倘若母妃瞧见,定然心疼不已,必定还会责备我,为何不尽兄长之责,好好看顾他?”

沉鱼抿紧嘴唇,静静看着。

萧越问:“那猎户呢?”

卢信回道:“等候陛下发落。”

萧越的视线终于舍得从萧旻的头颅上移开,叹道:“即便阿旻有错,朕也该给母妃一个交代不是?”

“陛下说得是。”卢信低下头。

“杀了他。”

“是。”卢信应声。

萧越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挥退两人,神色倦怠。

卢信领着捧匣子的人一道离开。

他们人虽走了,可空气里那股腥臭味并未散去。

沉鱼垂头不语。

她不知道萧越会如何处置她,或许也会把她的头砍下来,再拿给什么人去看。

想象着自己头颅腐败的样子,沉鱼有些出神。

“沉鱼。”

“是,陛下。”

“如今,叛乱已平,余孽尽诛,我也可以安心了。”

萧越一改先前的凄然,望着她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是真心实意的快活。

“你瞧,多少次了,我总是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苍天到底是眷顾我的,对吗?”

沉鱼一愣,苍天的心意,她又如何知晓?

可叛军明明势不可挡,却在临了一败如水......

沉鱼沉默一下,道:“陛下是天子,自是受上苍庇佑。”

萧越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摇头轻嗤:“沉鱼,你可知自己并不擅长说谎?”

“不是——”

“急什么,我又没有怪你,”萧越俯下身,握着她的肩,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眉眼温和:“纵然要怪,那也该怪教坏你的人,对吗?”

似是而非的话,叫沉鱼心头一寒。

萧越无意追究,退后两步,正色道:“此番南郡王平乱有功,朕要嘉奖他,可他既不要金玉,也不要美人,只求朕许他与你尽快完婚。朕想问问,你怎么说?”

单从表面上,沉鱼瞧不出萧越的喜怒,却清楚瞧见他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终视线停在锁住手腕的梏上。

沉鱼心里明白了几分,低下头:“罪女是戴罪之身,配不上南郡王。”

“罪女?”萧越眉头微微一挑,连连摇头,“不,沉鱼,在世人眼中,你可不是罪女。”

沉鱼抬起头,不明所以。

萧越笑了:“眼下宫内宫外到处都在议论,说南郡王夫妇情深意笃,新妇为救南郡王脱困,不惜孤身涉险,以命相护,当真是感人至深。”

他虽用笑眼看她,沉鱼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再次跪下,可受桎?的限制,行动不便,便有些艰难。

萧越只是瞧着。

沉鱼恳切道:“陛下,当日之事,都是罪女鲁莽,还请陛下不要迁怒无辜。”

“无辜?”萧越往那低垂下去的苍白脸蛋瞧一眼,重新坐去主位,歪头盯着指尖因搀扶沉鱼起身而沾上的灰尘,轻柔一笑:“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抢在中央军之前杀了邓延之?景和又为何会出现在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