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亲眼看着红雨消散,谷中重归寂静。
她选了块风水宝地,和顾绥一起将钟秦的尸身埋了进去,还在旁边留了个位置。
小渔玩儿了会,蹬蹬蹬的跑过来,绕着阿棠打转儿。
然后指着顾绥不满的噘嘴:“棠姐姐,他怎么一直跟着你,害你都没法陪我说话。”
“你千万小心啊,别让他碰到你。”
“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又被吹散了……”
阿棠方才就是想到了顾绥与她接触的后果,才急忙喝止了他的动作,闻言失笑。
“晚些再说。”
阿棠背过身子,在顾绥看不到的角度里无声地说道,小渔虽然不满,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被蹿过草丛的兔子吸引了注意力。
她扑腾着去追兔子,“要是珍珠在这儿就好了……”
珍珠此时怕是懒洋洋地躺在草丛里,晒着太阳,惬意地露出肚皮,打着鼾。
阿棠想到这儿,因红雨的消散带来的淡淡伤感被冲散了几分,两人未作停留,径直回了城。
回城的时候还是坐在那牛车上。
顾绥随意挥着鞭,也不催促,任由牛儿慢悠悠地走,成片的绿荫投在他们身上,带来阵阵清凉。
逐渐驱散了方才一番忙碌引起的燥热。
“你的伤该换药了,方二小姐的尸身就让卫嬴去安置吧。”
顾绥率先打破了寂静。
卫嬴既然告诉了他出城之事,那阿棠吩咐卫嬴去花月夜后院湖边做的事肯定瞒不住。
她也没想瞒。
听他明确的提起方妙,阿棠就知道这段时间虽然他们各忙各的,但这边的一切动向他都了如指掌。
“这样也好。”
阿棠问他:“你要直接回卫所吗?”
“嗯。”
“那你让人给卫嬴带个话吧,我还有事要去趟方府。”
“你骑马去。”
顾绥看了眼跟在牛车后,一路走一路吃的马儿,阿棠愣了下,“我把它骑走了,那你……”
“总要把车还回去。”
顾绥话落,阿棠的视线在他和牛车上游走一圈,抿唇压了压微微上翘的嘴角:“你堂堂绣衣卫总指挥,赶着牛车招摇过市,不怕被同僚和下属看到,被人笑话?”
“不怕。”
顾绥听出她话中的揶揄,不由莞尔:“除了你,没人敢笑话我。”
这话说得很随意,话落,两人同时一震。
顾绥倒是还好,戴着面具,便像是隔着一片天然屏障,任它松涛狂澜,自掀不起半点涟漪。
阿棠惊异的瞥了他一眼,玩笑道:“大夫这身份还有这种好处?”
“是啊。”
顾绥眼中含笑,侧目看她:“毕竟我的命,就捏在阿棠姑娘一念之间。”
“顾大人言重了。”
“阿棠姑娘过谦了。”
“不敢不敢。”
“彼此彼此。”
……
顾绥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她平常都叫他顾公子,心情好或者比较惬意的时候,叫他顾六哥,正式场合或故意打趣玩笑时,就拖着尾音似笑非笑的唤他顾大人。
看她情绪总算好转了些,面具之下,顾绥唇角微勾。
进了城。
两人各自分开,顾绥赶着牛车往绣衣卫卫所而去,阿棠则是骑上马,去了方家。
和上次一样。
她把马系在了外面巷子旁的柳树上,足尖轻点,轻飘飘翻进了方家的院墙,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方妙的院子。
此时院外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大门紧闭。
屋内门窗关着,阿棠小心地靠近后,将窗户抬起一条细小的缝隙,往里看去。
床榻,梳妆台前都没有人。
粗重的呼吸声从帘帐之后传来,阿棠又将窗户推得更开,这才借着视角的便利勉强看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趴在桌边,双肩耸动,似有啜泣声。
“兰香?”
阿棠唤了声,那人影立马一惊,弹射起身,待看到站在窗外廊下的阿棠时,她连忙抹了把脸,快步迎了过来。
“姑娘你来了。”
“快进来。”
她拉开房门把阿棠拽进来,又小心地反手闭上,阿棠看她面色发白,唇瓣干裂,“你这是怎么了?外面的人是为了看着你?”
“嗯。”
兰香请她坐下,顺手想要倒杯茶给她,结果一提茶壶发现是空的,当下尴尬地放了回去。
“也没什么要紧,夫人命我禁足,不许人送吃送喝,先不说这个……”
“你过来,是不是有我家小姐和钟公子的消息了?”
阿棠看她双眼布满血丝,就知道她过的很是煎熬,没吃没喝还要日夜提心吊胆,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兰香,你就没想过顺应方夫人的安排,顺水推舟,去过全新的人生吗?”
阿棠轻声说道。
兰香原本以为会得到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消息,谁想最先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先是一愣,然后恼道:“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怎么能……”
“你能。”
阿棠打断她的话,“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方二小姐,比起别人,她更希望是你。”
“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兰香面色一变,猛地抓住阿棠的手,“你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姐怎么了?”
“她和钟秦遭人暗害,已经去世,尸身由官府安葬,不会对外宣告,至于凶手……他不会好过的,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死了?”
兰香不住摇头,不肯相信,豁然甩开阿棠的手,“你骗我,小姐她只是失踪了,她迟早会回来的,我不信她会死,她那么好,谁会害她!”
“信不信由你。”
阿棠没有过多的安慰,毕竟死别这种事,还是要她自己慢慢消化,“我只是帮忙带个话,要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
兰香急忙追着站起,“等等……小姐,小姐她葬在了哪儿?我想……”
“她谁都不想见。”
阿棠抬眸远望,悠悠的视线好像穿透了门板院墙,隔着城中车水马龙的喧嚣繁茂,落在了那片桃林里。
“她生前为人所困,不得自由,如今既前尘尽断,就让她……安静地去吧。”
桃花乱落如红雨,半入溪流半沾衣。
又是一番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