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没有犹豫,点点头:“行,你先上楼等我,我给你倒杯水。”
裴婷婷点点头,乖乖往楼上走。
沈晚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蜂蜜,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用勺子搅了搅,她端着杯子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裴婷婷坐在床边,沈晚把杯子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喝点水,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裴婷婷接过杯子,手指紧紧捧着,没喝,只是低着头看杯子里升起的热气。
沈晚没催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裴婷婷的肩膀开始抖,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砸出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堂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不见了。”
沈晚眉头微动:“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裴婷婷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今天去找他……想跟他说我妈要见他……可是饭店的人说他退房了,今天早上就走了……我去我们去过的地方找,哪里都没有……堂姐,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说到最后,抬起头看着沈晚,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那副样子可怜极了。
沈晚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傻丫头,还真是单纯好骗。
“你们这一周都在一起?”沈晚问。
裴婷婷点点头。
“都干什么了?”
裴婷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就……就到处逛逛,吃饭,说话,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他对我很好,很温柔,说话特别有意思,跟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沈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裴婷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堂姐,你说他会不会是临时有事,来不及告诉我?会不会过几天就回来了?”
沈晚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开了口,“婷婷,他要是真想找你,不会不留一句话就走。他要是真想回来,不会不告诉你他要去哪儿。”
裴婷婷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晚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想想,你对他了解多少?他家在哪儿,干什么的,在沪上住在哪儿,除了他告诉你的那些,你还知道什么?”
裴婷婷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的都是一些表面的东西,其他的一概不知。
小姑娘眼泪又涌上来,这回她没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
沈晚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着她哭完,过了好一会儿,裴婷婷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啜泣。
她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沈晚等她情绪稳定一些了,才开口,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婷婷,有件事我得问你,可能有点不好开口,但你得老实告诉我。”
裴婷婷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茫然。
沈晚看着她,缓缓问:“你们两个这几天……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裴婷婷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晚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沉了沉,“婷婷,”她的语气严肃了些,“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你得跟我说实话。万一真有什么事,咱们得想办法。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裴婷婷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头低得下巴快挨到胸口,半天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沈晚的心往下沉了沉,“到什么程度了?”
裴婷婷不说话,手指绞得更紧了。
沈晚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放缓了语气:“婷婷,我不是要骂你,可这种事,你不能瞒着。你跟我说清楚,我才知道该怎么办。”
裴婷婷沉默了很久,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把那天下午在公寓里的事说了出来。
她说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沈晚听懂了,听完之后,沈晚沉默了,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傻丫头,真是傻丫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那你们之后还有没有?”
裴婷婷摇摇头:“就那一次……”
沈晚沉默了几秒,问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时有没有做什么措施?”
裴婷婷脸上有些茫然,很快意识到这个措施是什么意思之后,她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当时说会娶我,我就没有想那么多。”
沈晚听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一阵烦躁。
避孕这种事,是有时效的,事后越早采取措施越好,可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就算想补救也来不及了,她真怕裴婷婷这傻丫头一次就中招,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八十年代,未婚先孕,还是跟一个跑了的外国男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裴婷婷这辈子就毁了。
“堂姐?”裴婷婷见她脸色不对,怯怯地叫了一声。
沈晚回过神,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心里又软了几分,“婷婷,”她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爸妈那么爱你,就算真出什么事,他们再生气也不会不管你。但是如果你想瞒着他们,也可以,不过你得想清楚后果。”
“你这几天注意一下,看月事来没来。如果没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拖。”
裴婷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晚会说这个,她神情有些难堪:“堂姐,我、我还是想瞒着他们。就那一次,应该不会怀孕的吧?我运气没那么差……”
沈晚看着她那副侥幸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话,说多了也没用,这丫头现在听不进去。
“行,”她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月事晚了,一定第一时间来找我,记住了?”
裴婷婷点点头,又靠过来,轻轻抱住沈晚的胳膊,小声说:“堂姐,谢谢你。”
沈晚伸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丫头,傻是傻了点,可心是好的。
相处这些日子,沈晚看得出来,裴婷婷从小被家里护着长大,没受过什么委屈,没经过什么风浪,所以才会那么容易相信人,那么容易把心交出去,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单纯,格外真诚,喜欢就是喜欢,对你好就是真的好,从来不藏着掖着。
沈晚想起她第一次见面就夸自己漂亮,想起她一口一个“堂姐”叫得亲热,想起她跑前跑后帮忙安排住处、带着自己在沪上到处逛,两人才见过两次面,她就已经对自己掏心掏肺了。
抛开裴家那层关系,沈晚其实挺喜欢这姑娘的,所以看着她现在这副模样,沈晚心里也不好受。
裴婷婷在她这儿待了很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才准备回家。
*
徐颖在家里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女儿回来了,她立马站了起来。
裴婷婷推门进来,脸色还有些白,眼睛还有些肿,但比下午那会儿好多了。
徐颖第一眼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
没人。
她往门外张望了两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徐颖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那个德国人呢?不是说带回来给我看吗?”
裴婷婷低着头换鞋,声音闷闷的:“他、他有事,临时走了。”
徐颖冷笑一声:“有事?什么事?连见一面都抽不出空?”
裴婷婷不说话了,低着头往屋里走。
徐颖跟在她后面,语气越来越冲:“裴婷婷,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处得好好的吗?怎么一听说要见我,人就不见了?”
裴婷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妈,努力扯出一个笑:“妈,他真的有事,是家里的事,走得急,来不及跟你说。等过段时间他忙完了,再带他来见你。”
徐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裴婷婷只是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能骗一时是一时吧。
等过段时间,她就说和托马斯联系不上了,处不下去了,已经散了,到时候她妈最多念叨几句“早跟你说那洋人不靠谱”,事情也就过去了,总比现在把真相说出来强。
要是让她妈知道托马斯跑了,知道他们那一周都干了什么,肯定会被气死的。
徐颖:“裴婷婷,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裴婷婷心里一紧,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无辜的样子:“妈,真的是他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徐颖冷笑,“他在中国的家还是德国的家?他家里人不是在沪上吗?他不是传教士的儿子吗?什么事这么急,连跟你说一声的工夫都没有?”
裴婷婷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徐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更火了,她活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德国人要真是诚心的,能连面都不露就跑?能让自己闺女一个人回来?
这傻丫头,被人骗了还在替人家说话!
“裴婷婷,”徐颖往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婷婷被她妈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着:“没、没有……”
“没有?”徐颖伸手狠狠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这丫头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眼睛就不敢看人,你当我看不出来?”
裴婷婷被戳得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脑门,眼眶又红了。
“妈……”
“别叫我妈!”徐颖气得不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外面的人不可信,尤其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人跑了,你还替他说好话,你是不是傻?”
裴婷婷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哭出来,一哭她妈肯定更起疑。
她吸了吸鼻子,往前凑了凑,抱住徐颖的胳膊,小声撒娇:“妈,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徐颖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裴婷婷把脸往她肩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徐颖看着她,挑了挑眉:“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裴婷婷重重点头,举起三根手指:“比珍珠还真!妈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写保证书,签字画押,按手印都行!”
徐颖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没绷住,嘴角抽了抽,心里的火气消下去大半,“哼,”她戳了戳裴婷婷的脑门,“看来受骗一次也挺好的,至少长记性了。”
裴婷婷苦笑一下,又把脸往她肩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妈,还是你对我好,别人再好也没有我妈好。”
徐颖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气彻底散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丫头平时没这么黏人,也没这么会说话,今天怎么……
她低头看着裴婷婷,忽然问:“你这孩子怎么了?那个洋人不会欺负你了吧?”
裴婷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就是走了嘛,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现在想想,还是妈最好。”
徐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这才放下心来,“行了,别在这儿撒娇了,”她拍拍裴婷婷的脸,“上去换身衣服,下来吃饭,今天妈亲自学了一道菜,一会儿你尝尝。”
裴婷婷点点头,松开手,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已经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
她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裴婷婷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当这一周是在做梦吧,终究要回归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