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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三月,泡沫经济彻底破碎,东京,江户川区某处。

下午3:00,本该是阳光最盛的时候,可东京的天却埋上了一层阴云,就如同此刻整个岛国民众的心情一样。

风从江户川河面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掠过一排排低矮陈旧的民居,掠过卷帘门半拉着的店铺,掠过空空荡荡、连招牌都显得褪色的街道,拍在两位少年的脸上。

“修,这个你拿着,很抱歉,我现在全身上下只有这么多了。”

老式居酒屋不远处的一个拐角,水源初晴拉着修的一只手,准备手中的一把零钱和几张钞票塞到他的手中。

修看着水源初晴完全符合鼻青脸肿这四个字的脸,迟疑片刻没敢伸手去接。

“你的脸……怎么了?”修迟疑着问道。

水源初晴一愣,随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反应了过来,苦笑了一下解释道。

“我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我也去跟我父亲说了,结果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着用手指挠了挠淤青很严重的左脸,“呃,呵呵…被他打了一顿,没收了所有零花钱还被禁足在家。”

“我偷偷翻窗跑出来的,就带了这些,你拿着吧。”水源初晴把攥着钱的手又往他面前送了一点。

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挚友,又看向那点微不足道却沉甸甸的钱,心里像被那河风堵得发闷。

他别过脸,看向街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不能要,初晴。

我可以自己找活干,日雇的工地、便利店,总能赚到一口饭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水源初晴难得急了。

“修,你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这种时候怎么活?

泡沫经济破碎后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公园、桥洞全是露宿的人,你拿着钱,至少能买顿热饭,找个便宜的地方躲躲雨。”

修看着水源初晴脸上的伤,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我是自己要离开桐生家的,就得自己扛着。”

他的眼神倔强,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也藏着被现实磋磨后的隐忍,“你快回去吧,家里人该找你了,别再为了我受罚。”

水源初晴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急又无奈。

他知道桐生修的性子,骄傲又正直,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执意跟桐生先生吵架随后直接离家出走一样。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是水源家的佣人找了过来。

水源初晴脸色一变,慌忙把钱往桐生修的手里塞,压低声音道。

“我必须走了,钱你务必拿着,别跟我客气!等我过几天再想办法找你,你一定别乱跑,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最后看了修一眼,转身匆匆朝着佣人来的方向跑去,跑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挥手,示意他一定要收下钱。

修站在原地,看着水源初晴跑远的背影,手轻轻摸向口袋里那点带着温度的钱,硬币的棱角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发酸。

雨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丝,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并不惹人注意。

可不过片刻,云层彻底沉了下来,雨点骤然变粗,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屋檐、河面,整条江户川区的街道,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修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泡沫破碎后的街道本就冷清,被雨一浇,更显得空旷又萧条,卷帘门紧闭,招牌褪色,行人寥寥,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脸上看不到半分生气,和这座城市一样,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裹着。

他原本也想找个地方躲雨。

车站的屋檐下、桥洞、废弃大楼的入口、商店街的拐角……可但凡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早已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衣衫破旧、神色麻木、沉默不语的流浪汉,这些人大多中年。

有的蜷缩着身子,有的枕着砖块,有的盖着脏兮兮的纸板,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修能想象到泡沫经济之前他们的样子,或许是一个老师,一个职员,一个医生,一个可以过着体面生活的普通人,可现在他们都只是因为泡沫经济破碎后失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他们占据了所有能容身的角落,没有多余的位置,再挤不进第二个人。

修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雨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底,涩涩的,衣服一点点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把手插进裤袋,指尖碰到那点被水源初晴硬塞进来的钱,纸币被揉得有些发皱,硬币硌着掌心,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那是初晴挨了打、偷跑出来、倾尽所有才拿得出的钱。

是朋友的心意。

可修却一分都舍不得花。

不,不是舍不得。

是赌气。

不是气挚友,不是气父亲,也不是气这场突如其来的泡沫,更不是气这倒霉的天气。

他气的是他自己。

气自己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要靠自己活下去,说离开桐生家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真正走出来,才发现。

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住处,在这个骤然崩塌的时代里,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连一顿热饭、一个避雨的角落,都要斤斤计较,连活下去,都变得无比艰难。

原来所谓的骄傲和倔强,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他越走越累。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雨水冰冷,风更冷,浑身冻得发麻,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直到再也撑不住,他缓缓停下脚步,在路边一处稍微低洼的墙角坐下。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的头顶、肩上、膝盖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任由冰冷的雨水把自己彻底浇透。

脑子里空空的,又乱乱的。

父亲的斥责、旁人的目光、初晴脸上的淤青、可怜人麻木的脸、空荡荡的街道、灰蒙蒙的天……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离开桐生家,他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只是依附在家族身上的幻影吗?

他低着头,刘海湿透,贴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远处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过街巷的轻响。

修微微一怔。

他迟缓地、缓缓抬起头。

不是雨停了。

而是一把倾斜的伞。

伞挡在了他的头顶,伞面很旧,布料有些褪色,却干干净净,撑得稳稳的,将漫天雨帘隔绝在外。

他顺着伞柄往下看去,撑伞的,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却格外整洁干净的白色浴衣,长发并没有扎起来披在身后却不显凌乱,几缕碎发被雨雾沾湿,贴在脸颊旁。

她的身形很清瘦,一只手稳稳举着伞,倾斜向他这边,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隐约露出两瓶廉价清酒的瓶肩。

眉眼很安静,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鄙夷,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雨中的他。

修一时忘了反应,就那么仰头望着她,雨水还在伞外落下,滴答,滴答。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少女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很柔,像雨落在旧木屋檐上,平静又温和。

“雨应该还会下很久。”

她顿了顿,朝身后不远处的陈旧道馆偏了偏头。

“我家就在前面。”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跟我进来暖暖身子吧。”

修张了张嘴,不知为什么,他问出了一句与现在毫不相关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白石知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