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如何?”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千年沉埋的偏执,字字落进她的耳中。
“影子又如何,替代品又如何,棋子又如何?”
“沧海桑田,旧人归尘,山河翻覆,唯独你这双眉眼,陪了我最久。”
“阿静,你该明白……”
“你这一生,从诞生之日起,就只属于我一人,也只能属于我一人。”
阿静胸腔微微发闷,指尖死死攥紧道袍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她从不恐惧他的冷酷,不太在意他对自己的操控。
而她就是反感讨厌他这份不讲道理、跨越几百年的执念。
他不在乎她的心意,不在乎她的喜乐,不在乎她想逃、想自由、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只要这张脸、这双眼、这缕酷似故人的影子,永远留在身边。
“我不属于任何人。”
她抬眸,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倔强。
“从前我无力挣脱,只能任你摆布。
如今你是我亲眼看着落海,然后死得不能再死的一个死人。
虽然不知道你因何而复活,但我不会再做你的影子我要为自己而活。”
“我要做我自己。”
鬼面尊主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反抗,沉默良久。
面具下的眸光深深沉沉,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呵呵呵,做你自己?哈哈哈哈哈……”。
历代棋子皆顺命、皆认命、皆安命。
唯独这一枚他亲手雕琢、亲手养大、亲手困住的影子,偏偏最想逆他、最想挣脱、最想活出自己。
他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想做你自己?”
他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她的眉骨,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别急。”
“你能不能活出自己,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眸光微微偏移,掠过山林方向。
他早已感知,山下暗阁层层布控、全域排查,人间手段尽数使出,妄图溯源寻迹。
可笑,徒劳。
他抬手轻遮,便将手腕上一串正在发热的翠绿珠子,遮掩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人的脸上,语气淡淡带着警告:
“乖乖待在我身边,别乱动。”
“你若安分,我尚可留你一身安稳。”
“你若敢逃……”
他微微俯身,贴着她耳畔轻语,声线温柔,寒意刺骨。
“我不介意,把你永远锁在身边,再也不给你半分逃离的机会。”
阿静浑身微僵。
她清清楚楚听懂了他话语里的认真。
他说到,便真的做得到。
但她心里的那个疑问越发坚定了不少。
他不是师傅,师傅真的死了!可他究竟是谁呢?他对自己和师傅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他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对自己的了解也很彻底。
古观死寂,晚风穿堂。
而皇城之内,短短半日光景,局势已然再度恶化。
南方四州的疫毒灾情,并未因朝堂的紧急赈灾而缓解,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悄然扩散蔓延。
湿寒怪疾无药可解,染上之人终日畏寒低热、体虚无力,重则脏腑衰败,乡野村落之中每日都有新的病患出现。
比疫病更可怕的,是人心的崩塌。
暗中流转的流言,如同无形的毒雾,顺着乡野阡陌、市井茶肆飞速蔓延。
所有灾祸,都被刻意归结于凤婉推行的新政。
“废世家、改祖制、乱天道秩序,储君逆天而行,触怒上苍,这才降下天罚!”
“自古世族守礼、寒门守拙,祖宗规矩不可废,强行改制,必遭天谴!”
细碎的议论从乡野蔓延至州县,从民间渗透至官场,越演越烈。
无数百姓心生惶恐,被游说之下,坚定的认为,是凤婉的锐意革新,打破了天地平衡,招来万古天怒。
部分本就饱受疫病侵扰、人心惶惶的州县,彻底被流言裹挟。
乡绅聚众、百姓围衙,爆发了小规模的民变。
地方官员无力压制汹涌民情,只能加急上奏朝堂,恳请朝廷暂缓新政、安抚天道、平息民怨。
奏折一封封送入御书房,字字句句皆是民情动荡、灾情危急、民心溃散。
凤逸轩端坐龙椅,看着满桌的急报,龙眸沉冷,周身气压低至极致。
这个敌人很强大。
对方不费一兵一卒,不用金戈铁马,只需一场人为疫毒、几段市井流言,便可搅动天下民心反噬朝堂,将所有罪名尽数扣在新政、扣在凤婉身上。
凤婉立于一侧,翻阅着各地传回的密报,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却无半分退缩。
她看得很透彻,这便是对方最后的挣扎,闯过这一关,这一局,胜利的天平就会向自己倾斜。
崔瑾游走各州,分化世家势力,打破了对方依靠世家软反扑的舆论棋局。
对方失去了世家这枚表层棋子,便不再隐忍蛰伏,亲自现世落子。
不正面开战,不血腥屠戮,只用天灾乱世、民心反噬,一步步逼她退让、逼新政废止、逼朝堂妥协、逼天下人认定她逆命悖天。
对方不急不躁,只是稳稳拖着时间,耗尽民心、拖垮朝堂、磨平所有人的反抗意志,最终逼她走投无路,主动顺应民意,废弃新政,还政于世家。
“父皇。”
凤婉抬眸,声音沉稳坚定,穿透殿内沉凝的死寂。
“疫毒人为,流言刻意,民变是被人刻意煽动。
今日一旦退让,废止新政、安抚世家,便是彻底认输。”
凤逸轩抬眸,望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眼底满是骄傲。
“朕知晓,可眼下民心已乱,灾情迫人,百官人心浮动,再硬扛下去,恐天下动荡。”
“扛不住也要扛。”
凤婉字字铿锵,目光坚定如铁。
“退让是死局,硬扛尚有生机。
他想以民心困我,我便稳住民心。
他想以天灾逼我,我便平定天灾。
他想让我顺应宿命,我便逆天而行,破了这万古牢笼。”
他不许这人间安稳,不许自己的新政继续推行。
那她,便偏要逆这个天,改这个命。
御书房的灯光彻夜通明,一道道密令连夜发出。
朝堂紧急调拨药材粮草,加急输送南方疫区。
派遣清官奔赴各州安抚百姓、破除流言。
命各地官府稳守城池、安抚民情,严禁有心人煽动聚众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