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在伏龙海域深沉的墨青色海面上航行了整整两天。船首劈开暗金色的浪花,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海风裹挟着龙元独有的气息,灌入船舱的每一个角落,带着远古的荒凉与岁月的沉淀。
君凡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锁龙群岛的轮廓已经渐渐模糊,只剩下几道暗赤金色的影子横亘在天际线附近。九道环形水道中,暗流时隐时现,偶尔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深海中透出,如同沉睡的巨龙在翻身时露出的鳞片。近海的龙夷滩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那些铺满断骨的海岸线如同一段被翻阅过的篇章,已经成为记忆。
“按照清鸢的说法,再过一天,我们就能抵达伏龙洲所属的城市——天浪城了。”君凡的声音在湿润的海风中显得有些低哑,他拍了拍船舷的栏杆,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快到了。这一路上,虽说不缺吃喝,但活动范围实在太有限了。”
他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伏龙海域的景色虽然壮丽,但看了两天,也难免有些审美疲劳。那些暗金色的龙纹、那些古老的龙骨、那些奇异的海岛,确实令人震撼,但震撼过后,剩下的就是一种被束缚在甲板上的烦躁感。
李潇遥走到他旁边,背靠着船舷,双手抱在胸前。海风吹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向君凡那略带无奈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等什么时候,我们能够突破到大圣之道,想必便能在这片天空中翱翔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到了那时,别说跨海,就算是要横穿整个洪荒界,也不过是几日之间的事。”
君凡闻言,目光中闪过一抹憧憬。来到洪荒界这么久了,他自然明白,神王道之上的大圣之道,名为圣王道。能够达到圣王道的,无一不是对道境领悟异常逆天的人。至少在洪荒界下界,他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一方势力拥有圣王道的强者。
“圣王道……”君凡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境界的名字,随即苦笑了一声,“那还远得很。我现在连神隐境的门槛都没摸到,更别说圣王道了。”
李潇遥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修炼一途,有时候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而是靠机缘和顿悟。你看你,从下界到洪荒界,从道境之气到道统原力,从神元境初入到小成巅峰——哪一步是靠时间堆出来的?都是靠机缘和顿悟。”
君凡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他知道李潇遥说的是事实。他的修炼之路,确实与大多数人不同。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宗门底蕴,没有长年累月的闭关苦修,却一路走到了今天。
“就算如此,圣王道……”他还是有些犹豫,“我听说,洪荒界下界根本没有圣王道的强者。最强的也不过是神清境巅峰,离圣王道还差着临门一脚。”
“那就更要努力了。”李潇遥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洪荒下界没有圣王道的强者,那就自己做第一个。”
君凡转头看着李潇遥。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潮湿而微咸的气息。李潇遥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远方的海面,似乎在他眼中,圣王道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早晚都会抵达的终点。
“你倒是看得开。”君凡的语气中有几分感慨。
“看得开不是天生的,是经历多了自然就看得开了。”李潇遥收回目光,看向君凡,“就像你,从下界到洪荒界,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同行?”
君凡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们两个?”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意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君凡和李潇遥同时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甲板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袍,袍角有些磨损,像是穿了很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是兽皮制成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的面容看起来比初见时清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股灵活劲儿,透着一股身处逆境却不甘沉沦的韧性。
李潇遥看到来人,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露出一抹不悦的神色:“你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天上打劫不够,现在还来海上打劫啊?”
他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冲,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旧日重逢后的戏谑和意外。
君凡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他。那张脸虽然比在枫丹城外时瘦了一些,但轮廓和五官依旧清晰——特别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独属于下界修士的坚韧,仿佛在说:就算活得不体面,也绝不会低头。
“我记得你。”君凡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确认:“你叫……赵晟蒂,对吧?”
来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他整了整衣袍,朝两人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没想到,大名人还能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啊,真是荣幸!”
君凡见状,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可不是什么大名人。”
谁知赵晟蒂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别以为我不知道。听道台上三个月,苏醒之后直接突破了境界,还打败了天阙宫的应天行。不是名人是什么?”
君凡闻言,眉头微微一动,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事都传到西界来了?”
赵晟蒂见到君凡那有些惊愕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是自然。听道台上,能参与听道的,都是一些宗门内比较有天赋的弟子。能够在听道台上去听道的,再怎么都有几把刷子。你能打败应天行,也足以说明了你的实力与天赋。而且这事,现在已经在各大界域逐渐传开了。”
君凡沉默了片刻,心中不免有些咂舌。
对他而言,听道只是一个提升道境感悟的过程,而击败应天行,也不过是因为之前跟天阙宫有些过节,应天行当时已经打算对他下杀手了,他也是不得不反击。谁曾想到,这两件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在外界却已经传开了。从东界到西界,不过短短数日之间,消息竟然已经飘过了这片浩瀚的紫色星海,抵达了伏龙海域。
“这洪荒界的消息,传得真快。”君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平淡的接受。
赵晟蒂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在这片天地里,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实力还管用。有了名声,至少那些想动你的人,会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就在赵晟蒂和君凡两人闲聊之际,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揉着眼睛,从船舱的方向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打了个哈欠:“大哥,大早上的,你跟谁聊呢?”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君凡在天空中劫道时见过的赵晟蒂的弟弟——那个灵破境修为、被君凡一招震飞的年轻人。他的身形比初见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尚好,只是睡眼惺忪,显然刚醒不久,衣袍有些凌乱,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带着一股尚未清醒的迷糊劲儿。
赵晟蒂闻言,侧过身看了弟弟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君凡:“这不,我们之前遇到过的对手,现在成名人了,自然要来打声招呼。”
赵晟蒂的弟弟闻言,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眯着还有些朦胧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君凡几眼,随即眼神中的睡意消散了大半,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他就是那个在听道台上坐了三个月的君凡?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听着赵晟蒂弟弟的话,君凡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这名号传得也太快了,连之前那个连自己一拳都接不住的劫道小卒,都已经听说了他的名字。
“怎么,你俩也要去伏龙洲?”君凡看着赵晟蒂,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上次跟你们一起的那个漂亮小妞怎么没一起了?”
赵晟蒂闻言,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跟着他们干,感觉没啥前途。这不,带上我弟也算是弃暗投明了。闲着无聊,刚好在海域上飘泊了一段日子,这不快抵达伏龙洲了,想着去伏龙洲历练一番。这不,马上快到了,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一想我们都是来自下界的华夏大地,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就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听了赵晟蒂的解释,君凡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深究赵晟蒂和他原来的同伙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未来打算靠什么为生——交浅言深,不是他的习惯。
赵晟蒂的弟弟见状,见两人又聊了起来,便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倦和懒散:“你们聊你们的,我去睡个回笼觉。”
他说着转过身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转身离去。他的动作随意而散漫,左手自然下垂,随着身体的转动,他的手腕处露出了一只棕色的手环——皮质,窄窄的一圈,表面有几处细小的磨损痕迹,在暮色的光线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那只手环在旁人看来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旧了,像是戴了很久的样子。
但在看到那只手环的一瞬间,君凡的目光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