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天劫的五十四道惊雷才堪堪落下了两道便戛然而止,方才毁天灭地的异象竟似一场转瞬成空的幻梦。
烟尘彻底散尽后,原地只剩下三样东西——
原先系于卫莲左手腕间的云璃玉剑穗静卧于大殿广场的地砖之上,玉珠蒙尘仍光彩流转,绳结完好如初,不见半分灼烧痕迹。
一枚镶嵌红宝石的古银戒指遗落在距离剑穗不足半尺的位置,正是卫莲常年佩戴于右手小指的那洛族圣物。
剑穗和银戒上方丈许处悬有一只成年人拳头大的银白色甲虫,往日它都是伪装成耳钉一动不动地贴伏在卫莲耳垂处,此刻正焦躁振翅,反复盘旋寻觅。
而卫莲本人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
澹台信茫然地望着那片空地,怔了许久才一个激灵惊觉过来,脚下一动掠至近前,旋即屈膝拾起了那枚入手尚温的戒指。
他捡到戒指的同一时刻,沈令舟也疾步飞奔过来,半蹲着抓起了地上的云璃玉剑穗,而后立即催动灵识扫向四周。
然而,不论是澹台信还是沈令舟,几经查探下来皆是一无所获。
两人的灵识绕着浮玉山主峰来回涤荡数次,终究没能觅得半分属于卫莲的气息,就好像天地间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这不合常理。
诚然,修士渡劫失败的最坏结果就是形神俱灭,可即便如此,哪怕卫莲的肉身真的被劫雷劈得灰飞烟灭,也至少会残留灵力余波和神魂碎片,绝无可能消失得这般干净彻底!
沈令舟脸上血色全无,收回灵识后侧首看了看仍在全力扫荡的澹台信,目光交接的一瞬便完整窥见了对方眼中彻骨的慌乱。
“师尊……”沈令舟六神无主,又惶然转向缓步走到他们身后的叶逐隐。
叶逐隐比两人冷静得多,接过沈令舟递来的剑穗后垂眸静默了片刻才语气淡淡地开口:“卫莲神魂尚在。”
澹台信闻言倏然抬眸,目光灼灼地盯住叶逐隐,尽管忧心如焚,但他没有半点怀疑这句话的真伪,无关对方是修为通天的太清掌教,也并非折服于其镇定如常的姿态,只凭那一份神魂为引的道契便已足够。
道侣之间,只要双方神魂未灭,再遥远的距离也断不了彼此的感应,叶逐隐定能洞悉卫莲当下的处境,也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他几番张口想打听卫莲的下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以自己的立场,这般询问无异于向叶逐隐低头示弱,最终还是打消了求助的念头,只字未提。
好在叶逐隐没心思同后生晚辈置气攀比,举目眺望了一下远山之上尚未完全散去的雷云便如实相告:“卫莲现下已离了此界,本座一时也难以锁定其具体方位。”
短短一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却不小,澹台信和沈令舟俱是一愣——卫莲不在此方天地了?那是去了何处?域外虚空?怎么可能?不过是一场元婴雷劫,何至于将人劈到世界之外?
沈令舟骤然回神,迅速唤出了同心贴界面,这才发现好友状态栏中代表卫莲的q版头像已经不亮了。
他盯着那个灰扑扑的头像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发酸才退出状态栏。
说到底,同心贴只是炼器堂做来供孩童嬉玩的小法器,兼具传讯储物之效,仅能显示持有者的肉身灵力状况,并不涉及神魂层面,却也足以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卫莲的身体的确已经不复存在了。
对修士而言,肉身躯壳的腐朽并非终点,只要神魂无恙,就有无数种办法重获新生。
可只要一想到方才那两道劫雷劈下时卫莲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沈令舟就觉得心痛如绞,难以呼吸。
而且他心里再难过也不能像澹台信这般情绪外露,也无法就此事发表更多看法,因为,他必须时刻谨记身份,不能被师尊察觉自己对卫莲的在意和牵挂越过了朋友的分寸……
另一边,叶逐隐握着剑穗收回了视线,既未关注两个惴惴不安的小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形一闪便化作流光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于观云台方向缥缈的云雾深处。
原地只剩下攥着戒指发呆的澹台信,还有默然凝望夜空的沈令舟,两人相顾无言,各有各的煎熬。
就在这时,留守外围的众人见雷劫云散去,便一拥而上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上官淇,他一路连滚带爬,好几次差点被劫雷劈裂的石板碎块绊倒。
白奕真紧随其后,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看起来比上官淇稍微从容些,却也只是堪堪维持住基本的仪态,眼神中满是惶惑和忐忑。
“卫莲呢?卫莲去哪了?!”上官淇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滑跪到近处,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膝下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渡劫的吗?为什么不见了?”
他声嘶力竭地追问澹台信和沈令舟,而那二人却一味沉默,瞥见前者红透的双眼和后者凝重的脸色,他的心也一点点沉至谷底。
无奈之下他只好转向半空中起起落落的银色甲虫,病急乱投医地问道:“小虫!小虫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卫莲呢?他到底……”
他话音未落,小虫就突然振动翅膀,一个俯冲降落在他头顶,虫足触及发丝的瞬间,他脑子里就“嗡”了一声,炸开一帧帧零碎的画面——
乌云黑沉如墨,雷光撕裂苍穹,卫莲挺拔而孤绝的身影被第一道电光正正劈中,衣襟霎时撕裂,身上迸开无数道狰狞的血口。
然后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白光闪过后,卫莲捂着胸口慢慢跪倒,身形逐渐透明。
然而他面上无悲无怖,眼神沉静到近乎漠然,似是早已料到此番结局,直至魂影散尽都不曾发出一声痛呼哀嚎……
“啊啊啊啊啊!!!”
上官淇抱着头惨叫出声,旋即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瘫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上官淇?你怎么了?”白奕真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想去搀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