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元年,三月初五。
天刚放亮,梅林山松树岭一带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露水混合的气味。
昨夜马回率领的西南山地军又搞了一次夜袭,东牟军前营被搅得人仰马翻,烧了几座帐篷,丢了些军械。
天一亮,憋了一肚子火的东牟军就冲出营寨,在松树岭和瓦片岩外围跟洛军的小股部队接上了火,双方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各自丢下几十具尸体,又缩了回去。
这几乎是最近十天的常态。
陈彦坐在临东城行辕里,接到前线这种“今日互有杀伤”的例行战报,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西线的东平县和罗世城。
那里,洛军的黑云关守军正不断派出骑兵骚扰,杨烈是敌来则守,敌退则扰,像块牛皮糖,粘着,应对得中规中矩。
“杨烈还是稳得住。”陈彦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又跳到了东边的海上。
这里的消息就不那么“例行”了。
李磐的水师在海上跟洛军那一百五十艘战船打了一场,不到半个时辰就吃了亏,灰溜溜退回镇海港,靠着岸防炮台才稳住阵脚。现在洛军的船就在港口外不远的海面上晃悠,像群盯上猎物的鲨鱼。
“要不要从梅林山这边,再抽点陆师去加强沿岸?”邰司在一旁建议。
陈彦还没回答,一名内侍就脸色苍白地捧着一份火漆密报,几乎是跌进来的。
“陛……陛下!丹罗八百里加急!”
陈彦心头莫名一跳,接过密报,拆开。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捏着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军器局……大爆炸?”他声音冷得像冰,“存放手雷和火铳的库房?损失多少?”
内侍咽了口唾沫:“报上说……仿制的手雷损失近三万,新造的火铳损毁一万余,还有五十门预备运来的火炮……”
“嘭!”陈彦一拳砸在厚重的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混账!看守军器局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是前线急需的军械,不是他库房里的摆设!”
邰司也倒吸一口凉气。
手雷和火铳在梅林山的丛林缠斗中作用不小,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对士气是打击,更会直接影响接下来的战斗。
“查!给朕彻查!”陈彦眼中厉色一闪,“传令尚三印,军器局的事,交给他!封闭现场,所有相关人员隔离审讯!朕倒要看看,是意外,还是有人吃里扒外!”
想到军需,自然而然就想起了王乾。
那份召他前来大营“说明”的手谕发出去有些日子了,王乾的回信以“事务繁杂,正在交接,不日即动身”。
“不日,他的‘不日’是多久?”陈彦的火气被军器局的爆炸彻底点燃了,连日战事胶着的烦躁也涌了上来,“真当朕的旨意是商铺里的契约,可以讨价还价?还是他觉得,离了张屠户,朕就只能吃带毛的猪?”
他转向邰司,语气斩钉截铁:“传信给丹罗禁军统领伏泰,不用再等了,立刻羁押王乾!五天内,朕要在这里见到他!”
邰司心里咯噔一下,谨慎地劝道:“陛下,现在战事正紧,王乾毕竟掌管钱粮,此时羁押他,万一后方粮饷调度出了岔子……”
“岔子?”陈彦冷冷打断他,“你是担心没了他王乾,前线的粮饷就会飞了?”他见邰司低头不语,继续道,“三德寺的事,朕可以念在他筹饷心切,暂不计较。但擅杀桑选,此风断不可长!这已经触了朕的底线!朕让他来,是给他一个当面请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他能继续搞到粮饷,战后朕未尝不能从宽处置。可他呢?推三阻四,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邰司不敢再言。
他心里隐隐觉得,王乾就算被押来,恐怕也难逃重处,陛下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三月初七,中午。
这一日行辕大帐里,军需司的官员正在小心翼翼地向陈彦和邰司汇报前线粮草的存量、消耗以及下一批补给预计抵达的时间。
账目数字枯燥,却关乎几万大军的生死。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呵斥和争执声,似乎有人想硬闯,被侍卫拦住了。
陈彦眉头一皱,被打断汇报让他不悦:“外面何事喧哗?”
一名侍卫统领快步进帐,单膝跪地,脸色有些怪异:“启禀陛下,丹罗……又有加急军报送达。信使……状态极差,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又是丹罗?陈彦和邰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丹罗还能出什么比军器局爆炸更急的事?
“让他进来。”陈彦坐直了身体,帝王的威仪重新回到脸上,掩盖住心底那丝不安。
很快,两个几乎是被拖进来的信使出现在帐中。
他们确实狼狈到了极点:脸上被汗水和尘土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珠布满骇人的红丝,其中一个刚进帐就腿一软瘫跪下去。
“陛……陛下!丹罗……丹罗出天大的事了!”瘫跪的信使嘶声喊道,声音干哑破裂。
陈彦心头那根弦绷紧了,但语气依旧沉稳:“慌什么!站起来回话!丹罗怎么了?洛军细作暴动?还是哪里民变暴发?”
那信使被同伴搀扶着勉强站起,身体还在不住发抖,不是累的,是怕的。“不……不是洛军,也不是民变!是……是蒋相!丞相蒋衍,还有工部梁尚书他们……他们……反了!”
“什么?!”陈彦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邰司也是脸色瞬间煞白,脱口喝道:“胡说!蒋相三朝老臣,国之栋梁,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敢谎报军情!”
信使被邰司的厉喝吓得一缩,但仍是哭丧着脸道:“邰帅!千真万确啊!昨日凌晨,蒋相以军器局爆炸,商议紧急军务为由,将禁军统领伏将军、京营左右两营的刘指挥使、王指挥使等十几位将领,都请到了丞相府!结果……那根本就是鸿门宴啊!府里早就埋伏了刀斧手!进去的将军们,除了蒋相的心腹,一个都没能出来!卑职当时在附近巡街,听到府内喊杀声,想带兄弟靠近查看,却被丞相府的私兵,还有……还有一部分倒戈的禁军给拦住了,他们说……说奉‘新皇’旨意平乱!”
“新皇”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进陈彦的耳膜,直透心底。
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个箭步冲到信使面前,几乎要抓住他的领子:“新皇?哪来的新皇?你说清楚!”
另一个信使这时也缓过气,带着哭腔补充:“陛下!是真的!蒋相他们……他们把三德寺里的七王爷……迎出来了!就在今天凌晨,在奉天殿上,宣布七王爷监国摄政!礼部尚书亲自宣读的诏书!”
陈式!监国摄政!
陈彦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被慌忙上前的邰司扶住胳膊。
“陛下!保重龙体!”邰司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陈彦猛地甩开邰司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他死死盯着两个信使,眼神骇人,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蒋衍……!那朕的皇后、皇子呢?禁军其他人都是死人吗?皇城司呢?尚三印呢?”
第一个信使咽了口带着血沫的唾沫,艰难道:“皇后娘娘和皇子殿下被……被蒋相以‘保护圣眷’为名,软禁在凤仪宫了,说是乱局未平,恐有惊扰,外人一律不得接近。禁军将领……一部分跟着伏将军进了丞相府,怕是……凶多吉少。剩下的,大部分被梁尚书拿着……拿着监国的印信和旨意控制住了。皇城司……尚指挥使昨日被陛下派去查军器局案,出了城,现在丹罗城里群龙无首,几位副使态度暧昧,下面的人也乱了……”
陈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调虎离山!军器局的爆炸,根本就是冲着调走尚三印去的!好周密的手段,好狠毒的算计!
“王乾呢?”陈彦突然厉声嘶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廉访司王乾在哪里?他在干什么?朕让他押解来此,他是不是也反了!”
两个信使身体一颤,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犹豫。
“说!!”陈彦的暴喝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王……王乾……”信使结结巴巴,“他……他似乎早就和蒋相他们……有往来。昨日凌晨,丹罗乱起时,廉访司的缇骑全副武装,控制了邰帅府上,还有李磐将军、安平将军、以及……两位国舅爷的府邸,把……把家眷都‘请’走了,说是……保护起来。”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他应该是投靠逆党了!”
“噗——!”
陈彦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鲜红的血点溅在沙盘边缘、地毯上,还有他自己明黄色的袍服前襟,触目惊心。
“陛下!”邰司和帐内侍卫、内侍全都慌了,想要上前。
陈彦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更加疯狂、更加怨毒。
“王乾……王乾!好你个王乾!你是不是觉得朕逼你太甚,断了你的活路,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换个主子,搏一场更大的富贵!啊!”
他的咆哮在偌大的行辕大帐里回荡。
“陛下息怒!陛下,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邰司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后方帝都政变,大将家眷被控,这消息一旦在前线传开,军心瞬间就要崩溃!必须立刻决断啊!”
陈彦剧烈地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从暴怒和眩晕中强行拉回一丝理智。
他是皇帝,他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还有呢?”他声音沙哑得可怕,盯着信使,“那所谓的‘监国新皇’,还干了什么?下了什么狗屁旨意?”
信使战战兢兢道:“听说……已经起草了诏书,公告天下,说陛下……说陛下‘穷兵黩武,耗竭国力,民不聊生,有负先帝重托’,为了东牟江山社稷,万民福祉,即日起……即日起废去陛下帝号,降……降为北海公,令……令陛下即刻交出兵马,返回北海州故地……”
“北海公……哈哈,哈哈哈……”陈彦仰天大笑,笑声却凄厉如同夜枭啼哭,“北海公!蒋衍老贼,陈式懦夫!你们敢!你们竟敢!”
“还有,”信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字字如刀,“新朝下令,所有前线部队,立即停止一切进攻,回营防守,不得妄动……违令者,断绝一切粮饷供应。各州府驻军,紧闭城门,执行宵禁,无令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听说还……还要派使者,前往……前往洛国,商议……停战议和之事……”
“议和……他们竟敢私自议和!”陈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他最恐惧、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正在他背后发生。
他在这里带着将士浴血拼杀,他的“臣子”却在后方,向他的死敌摇尾乞和,还要断他的粮草,夺他的兵权!
“陛下!陛下!”一名兵部的郎中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也顾不得礼仪,脸色比地上的纸还要白,“不好了!刚接到飞骑急报,从丹罗方向来的最后三支粮队,在百里外被截停了!押运的官员全部被撤换,新来的手持盖着……盖着‘监国行玺’的公文,说前线粮秣拨付暂停,需待……需待新朝稽核后方能放行!我们的粮……粮草供应,断了!”
粮草断了!
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立刻能要了命的打击!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彦身上,恐惧、茫然、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其他心思。
陈彦缓缓抬起头,眼中密布的血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狰狞,但那股疯狂和暴怒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
“邰司。”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在!”邰司连忙躬身。
“立刻封锁消息!”陈彦语速很快,“今日帐内所议丹罗之事,敢泄露半句者,无论何人,立斩!传令各营,就说丹罗有洛军收买的奸细散布谣言,已被朝廷扑灭,让大家不必惊慌,专心御敌。”
这是眼下唯一能暂时稳住军心、避免立刻崩溃的办法。
“是!臣立刻去办!”
“第二,”陈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黑堡城的位置,“派人,持朕的密旨,送到黑堡城,亲手交给杨烈!告诉他,丹罗有奸臣蒋衍、梁明桂等作乱,挟持皇室,矫诏祸国!朕命他立刻提兵东进,清君侧,靖国难!朕许他……总摄天下兵马大权,事成之后,裂土封王,世袭罔替!”
陈彦这是拿出了他能开出的最高价码,他急需杨烈那四万精锐,更需要杨烈这面“大义”的旗帜。
邰司心头一震,总摄天下兵马……陛下这是被逼到绝境了。
“是!臣立刻安排!”
“第三,”陈彦看向兵部郎中和邰司,“清点行营及附近各军存粮,统一调配,严格控制消耗,优先保障一线战兵。从今日起,朕的膳食减半,与前线将士同例!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派人去梅林山周边,那些深山里的村寨……看看还能不能‘筹措’到一些粮食。记住,是‘筹措’。”
所谓的筹措,在眼下几乎等同于纵兵抢掠了,但陈彦已顾不得那么多,必须先活下去。
“陛下……”邰司欲言又止,脸上露出难色。
这命令一下,军队和百姓的关系就彻底完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想说什么就说!”陈彦不耐。
“陛下,安平将军那边……是否还按原计划,继续对洛军进行袭扰?还有赵义德、王崇所部,他们……他们的家眷也在丹罗。”
邰司的担忧很明显。
后方剧变,主将家眷落入敌手,这些部队还可靠吗?安平还好说,赵义德、王崇本就是边缘部队,与蒋衍、梁明桂等文官系统未必没有瓜葛。
陈彦眼神一黯。
这是他目前最虚弱、最无法掌控的一环。军队的忠诚,在粮草断绝和后路被抄、家人被挟的情况下,就像风中残烛。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安平,收缩防线,固守松树岭、瓦片岩现有营垒,暂停一切大规模出击,以小股侦哨为主。另外……”
他看向邰司,目光锐利,“邰司,你稍后亲自去一趟前线各军,宣朕口谕,就说朕知道他们作战辛苦,特赐金帛犒赏,表彰前次战功。同时……仔细观察各营动向,将领神色。若有人心浮动,或有异动迹象……”
陈彦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他顿了顿,盯着邰司,突然问:“邰帅,你的家眷也在丹罗,被逆党控制。”
邰司一股悲凉和酸楚涌上心头,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邰司,受先帝与陛下厚恩,纵使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万一!丹罗之事,臣痛心疾首,但臣深知,唯有陛下在,东牟才有希望!臣愿立军令状,若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
陈彦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扶起他:“朕信你。去吧,小心行事。”
“臣遵旨!”
众人如蒙大赦,又忧心忡忡地退下。
大帐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陈彦一人,还有那沙盘上代表绝境的、刺眼的红蓝小旗,以及地毯上尚未擦拭的、已经发暗的血迹。
他踉跄着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自己军队的那些红色标志,曾经觉得它们锐不可当,此刻却觉得如此脆弱。
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死死撑着桌沿。
“朕错了吗?”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帐,低声自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迷茫,“朕只是想光大祖业,让东牟不再偏安一隅,让天下人都记得‘昭武’这个年号……这有错吗?严星楚能做到的,朕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蒋衍、梁明桂,还有陈式……你们都要反对朕?连王乾……连王乾也要背叛朕!”
没有人回答。
只有帐外呼啸的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送葬的哀乐。
他想起自己龙袍加身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改元那天丹罗城万民朝贺的盛况……一切历历在目,却已恍如隔世。
“不!朕还没输!”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声响,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朕还有梅林山这几万精锐!只要杨烈肯接旨行事,只要朕能尽快打破段渊的包围,杀回丹罗……朕就能把那帮乱臣贼子千刀万剐!蒋衍,陈式,王乾……你们给朕等着!朕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俯身仔细研究沙盘,试图从这片复杂的山地和绝望的局势中,找出一线生机。
然而,内心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却在不断回响:存粮只够七日,军心最多维持三天,杨烈会来吗?手下这些大将可靠吗?严星楚……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沙盘,试图推演各种可能时,帐外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混乱的喧哗!
陈彦心头剧震,霍然转身,厉声喝道:“外面又出了何事!”
一名侍卫进入帐中,脸上毫无人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陛……陛下!大事不好!刚斥候回报,杨烈在东平城于今日早上突然……突然竖起白旗,打出‘靖难’‘迎奉新主’的旗号!正在向我军侧翼快速移动!安平将军紧急军报,洛军周横部、段渊主力前锋同时向我松树岭、瓦片岩防线发起猛攻,攻势极猛,疑似……疑似发动总攻!我军……我军被两面夹击了!”
“杨烈……反了?”陈彦如遭五雷轰顶,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快?蒋衍的手,伸得这么长?还是说……杨烈从一开始,就是蒋衍的人?自己许下的“总摄天下兵马”,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陈彦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所有的不甘、愤怒、算计、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丹罗方向的钟声,沉重而悠远。
那是为新皇登基奏响的吉庆乐章?还是为他这个仓皇落幕的“昭武”皇帝,敲响的最后一记丧钟?
“陛下!”
内侍的嘶吼,侍卫的惊呼……一切,都迅速远去,归于死寂。
镇海港,提督府。
夜色如墨。
李磐立在昏暗的灯下,面前摊开的是丹罗的“劝谕”文书和陆师东临前线的密报。
空气凝固,只有他指节捏紧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家眷被“妥善安置”于王乾手中,陈彦呕血昏迷,杨烈倒戈,粮道断绝……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的锉刀,锉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几名核心心腹将领屏息立于下首,他们大多是李家旧部子弟,眼神里交织着愤懑、恐慌,以及一丝决绝。
良久,李磐缓缓抬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和灰烬深处最后跳跃的火星。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父随先帝起于潜邸,护陛下于宫中乱军,血溅丹墀,方有我等今日。陛下是我表哥,更是我李磐效忠的君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丹罗那帮蠹虫,趁陛下鏖战于外,行此篡逆之事,挟持家小,断我粮秣,欲使我等摇尾乞怜,向他们称臣?”
他猛地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笔墨跳起:“我李家儿郎,我镇海水师的脊梁,是铁打的,不是泥捏的!向逆贼低头,我无颜见地下的父亲,更对不起陛下喊我这一声‘表弟’!”
一名老将哽咽道:“将军!吾等愿誓死追随!可……粮草仅够三日,港口被围,洛军虎视眈眈,这……这是一条绝路啊!”
“绝路?”李磐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弧度,“正因为是绝路,才要走得像个样子!我东牟水师创立百年,先帝及陛下力图振作,岂能无声无息,湮灭于逆党之手,或苟活于敌国之前。要死,也要死在海战里,死得像个战士,打出我东牟水师最后一抹亮色!让后世记住,昭武年间,有一支舰队,没有降敌,没有从逆,战至最后!”
他目光灼灼,看向麾下那些最核心、父辈皆出自李家私兵体系的将领:“我知此去,九死一生。愿随我李磐,为陛下尽最后一份忠,为我东牟水师正最后一份名的,留下。家眷在丹罗者,我李磐愧对,但相信我,王乾那等人,尚需人质以作筹码,不至即刻加害。若有迟疑,此刻便可出列,我绝不怪罪,只盼你们将来,护我李家血脉一二。”
无一人出列。
片刻死寂后,是低吼般的回应:“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好!”李磐眼中最后一点人性化的波动敛去,只剩下舰长般的冷硬与决绝,“传令:所有李家心腹旧部,整备舰船,检查武备,饱餐战饭。明日拂晓,升我李家将旗,出港,迎战青州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