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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 第四百二十六章 戏,也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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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戏,也该收场了。

三日后,《货殖略闻》新一期上市。

封面上就是那醒目的标题。

内容如高大杰所言,极其“克制”:第一部分,按时间线清晰陈述事件经过,包括乐信行如何接洽、如何陪同、协议内容、事发后如何报官;第二部分,列出案件主要争议点;第三部分,则是“引申思考”,探讨牙行居间服务的惯例、大宗交易的风险防范、与陌生番商交易的注意事项等。

通篇没有煽情,没有指控,只有冷静的叙述和基于常理的探讨。

但这份冷静,反而更具冲击力。

开南商界轰动了。

小报被抢购一空,加印两次。

茶楼酒肆,码头货栈,人人都在议论。

商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桩官司背后的商业逻辑和风险盲点。

乐信行的名字和“诚信”“敢担当”的印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深入人心。甚至有人开始拿着小报,对照检查自家的生意流程。

归宁城,澄心堂。

严星楚看着由不同渠道几乎同时送来的两份东西:一份是开南谍报司江进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堂审经过和高大杰的表现;另一份,就是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货殖略闻》。

他先是皱眉,随即失笑,最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赵圭……白乐……”他低声自语,“这是要把朕的棋盘,变成他们的戏台啊。”

他把小报递给旁边的史平:“抄送给张相、洛天术、陈漆和陶玖看看。告诉他们,开南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洛天术值房。

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看着小报,脸色阴沉。

他设计的测试,是要看乐信行在规则内的成色。

可现在,乐信行不仅利用了规则(讼师),还开始利用舆论,反过来影响规则运行的语境!

这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触及了他的权力边界,虽然督察院管官员风纪,舆论不直接管,但如此大规模的民间议论介入司法案件,是他不愿看到的。

“荒唐!”他拍了下桌子,“民间小报,竟敢详述未决案牍,品评责权,引导商谈!此风断不可长!”

几乎同时,刑部尚书陈漆也收到了小报。

他的反应更直接:“僭越!公然置喙司法,扰乱视听!魏良是干什么吃的?这等文章也能任其刊行?”

两人几乎同时做出决定:亲赴开南。

五日后,开南州衙,第二次升堂。

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衙外围观的人更多,许多人是拿着那份小报来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魏良压力巨大。

他知道小报的事,本想制止,但一来乐信行并未直接评论案件,二来刊行已成事实,强行禁止反而落人口实。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刚刚接到消息,督察院的洛大人和刑部的陈尚书,已经前往开往开南,随时可能到衙门过问此案!

他硬着头皮升堂。陈大有和白乐再次跪于堂下。

高大杰依旧站在白乐身侧,气定神闲。

魏良正要照例问话,陈大有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随从,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魏良躬身行礼。

“学生辛晓春,参见府台大人。”

魏良一愣:“你是何人?”

那人抬起头,约莫四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长衫,气质沉稳干练。

他微微一笑,同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学生辛晓春,乃陈大有老板的结义兄长。听闻义弟蒙受巨损,官司缠身,特来聆听。草民不才,于前朝亦曾进学,中了秀才。此乃凭信。”

又是一个秀才!又是一个“义兄”!

魏良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乐信行能找干弟弟,陈大有就能找干哥哥?还都是秀才出身?这分明是针尖对麦芒,找来了对等的讼师!

他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果然无误。

这辛晓春的名字……他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刑部某位员外郎曾提过,天阳府一带有个很厉害的讼师,就叫辛晓春,专打疑难商事官司,据说跟刑部一些老刑名都有交流。

“你……”魏良指着辛晓春,又看看高大杰,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公堂,快成秀才讼师比武的擂台了!

“学生高大杰,见过辛先生。”高大杰却已率先向辛晓春拱手,态度恭敬,眼神里却燃起了强烈的斗志。

他听说过辛晓春的名头,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辛晓春也拱手还礼,淡淡道:“高先生,久仰。今日为各自义亲,各尽其力罢了。”

魏良重重一拍惊堂木,压下心头的烦躁和荒谬感:“罢了!既然都有功名,都以亲属身份听讼,本官准了!但若敢咆哮公堂、相互攻讦,莫怪本官革去你们的功名,乱棍打出!”

“学生不敢。”高大杰和辛晓春同时应道,声音平稳,目光却已在空中交锋。

魏良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他转向陈大有:“陈大有,上次堂审之后,你可有新的证据或说辞?”

陈大有这次底气似乎足了不少,看了一眼辛晓春,大声道:“回大人,有!草民要状告乐信行,不仅失察,其东家白乐,与那番商瓦迪,早有勾结嫌疑!”

他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白乐眉头一皱。高大杰眼神微凝。辛晓春则面无表情,仿佛早有预料。

“讲!”魏良沉声道。

“第一!”陈大有指着白乐,“乐信行在牵线之前,就已对那‘海鹞号’和番商瓦迪异常关注。据草民后来打听,乐信行伙计在码头多方探听此船香料消息,远超寻常牙行为客商打听的范围!若非早有勾结,为何如此上心?”

高大杰立即回应:“大人,为客商精准寻货,深入打探,正是乐信行收取佣金所提供的服务!此乃尽职,何来勾结嫌疑?”

辛晓春不紧不慢地开口:“高先生所言有理。但过度关注,亦可解释为……提前布局,物色‘肥羊’。此乃疑点一。”

他接着陈大有的话:“第二,协议签订时,白乐作为‘见证人’签名。按常理,见证人至少应对交易双方有基本了解。白乐掌柜,您当时对瓦迪的了解,除了他是香料岛商人、有货出售外,还知道什么?可曾核实他的商号、住址、过往交易记录?若一无所知,这见证,见证的是什么?仅仅是两人在此签了份协议吗?如此轻率的见证,与漠视风险、促成骗局何异?”

这个问题比老陈之前的质问犀利得多,直指白乐“见证”行为的实质。

高大杰大脑飞速运转:“辛先生,见证之责,在于确认签署行为本身真实,而非担保协议内容。此乃通行理解。乐信行当时已提醒陈老板谨慎交易,陈老板执意付款……”

“提醒?”辛晓春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草民义弟事后回忆,与乐信行伙计、白乐掌柜交谈的概要。其中并无明确风险提醒之语,多是货品不错、价格可谈等中性或促成之言。高先生,空言提醒,证据何在?”

高大杰心头一紧,对方果然有备而来,连这种细节都准备了。

辛晓春继续进攻,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案发后,乐信行第一时间不是协助苦主追索骗子,而是急于撇清自身,甚至抢先报官,将水搅浑。随后更利用自家小报,刊载案情,引导舆论,将自身塑造为负责、受害形象,而将真正的苦主、我的义弟陈大有,描绘成鲁莽贪利之人。此种行径,岂是诚心解决事端?分明是利用手段,混淆视听,转移焦点!其心可诛!”

他最后四个字,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电,射向白乐和高大杰。

堂上一片寂静。

辛晓春的指控,层层递进,从“过度关注”到“见证失职”,再到“事后操纵舆论”,逻辑严密,极具煽动力。

一下子将乐信行从“失察的中间人”,推到了“疑似合伙欺诈并事后掩盖”的险恶位置。

高大杰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这个辛晓春,果然名不虚传。

他不仅熟悉律例,更精通人心和诉讼策略,善于构建叙事,将零散的疑点串联成一个充满恶意的故事。

魏良也听得神色凝重。

辛晓春的话,虽然多是推断,但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利用小报引导舆论这一点,连他作为主审官都感到被冒犯和掣肘。

“白乐,高大杰,对辛晓春所陈,你二人有何辩解?”魏良的声音带着冷意。

高大杰知道,不能再防守了,必须反击,打乱对方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人,辛先生所言,听起来环环相扣,实则全是基于恶意揣测的‘故事’!学生有三问,请教辛先生与陈老板!”

“第一问:若乐信行与瓦迪勾结,目的是诈骗陈老板一千两银子。那么,事后这一千两,瓦迪消失,银子何在?乐信行可曾收到分文?陈老板可能指证,白乐或乐信行任何人,曾收取瓦迪好处,或与瓦迪有过异常钱财往来?”

辛晓春面不改色:“诈骗得手,贼人远遁,赃款自然在其手。乐信行或许约定事后分账,或许有其他利益输送,眼下瓦迪未获,岂能尽知?”

“那就是毫无实证,纯属臆测!”高大杰提高声音,“第二问:乐信行若真有心欺诈,为何选择陈老板这样初次合作、背景不明的客商?为何不在协议中设计更复杂的陷阱?反而留下如此多可供追查的线索(如协议、见证人)?这合乎欺诈常理吗?”

“或许正是利用‘初次合作、防范不足’!”陈大有忍不住插嘴。

“第三问,也是最关键的一问!”高大杰不再看陈大有,死死盯住辛晓春,“陈老板口口声声说损失了一千两,是身家性命。那么,请问陈老板,您这一千两银票,从何而来?是随身携带,还是在开南本地钱庄兑取?若是兑取,何时、何地、哪家钱庄?钱庄必有记录!您做的是香料生意,三五十石香料的总价远高于一千两,您预备的其余货款又在何处?您的商队、伙计、在开南的住处、往来的商户,可能提供佐证,证明您确实有实力、有计划进行这笔交易,而非……拿着一千两来历不明的银子,配合某个消失的番商,演一出针对乐信行的戏码?!”

最后一句,高大杰几乎是厉声喝出。

他根据白乐和赵圭的怀疑,以及对方在官司准备上某些不协调之处,发起了大胆的、直指核心的反击——你们是不是在做局?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陈大有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辛晓春。

辛晓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但迅速恢复平静。

他深深看了高大杰一眼,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魏良更是心头巨震。

高大杰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但……仔细想想,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如果陈大有和瓦迪是一伙的,那这一切……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被这个反转惊呆了,议论声轰然炸响。

“肃静!肃静!”魏良连拍惊堂木,才勉强压住声浪。

他知道,这案子不能再审下去了。

双方讼师都已经图穷匕见,指控的罪名一个比一个严重。再审,不知还会爆出什么。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看见衙役悄悄进来,附耳低报:陈总督、督察院洛天术洛大人和刑部陈漆陈尚书,已到州衙,正在二堂等候!

魏良只觉得头皮发麻。

“今日……今日堂审至此!”魏良声音有些干涩,“案情复杂,双方各执一词,指控升级。本官需时间核查高大杰、辛晓春所提诸项疑点。尤其是高大杰最后所言……陈大有,本官要你三日内,提供那一千两银票的详细来源证明,以及你在开南的商业活动凭证!退堂!”

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宣布退堂,然后匆匆赶往二堂。

公堂上,人群在衙役驱赶下慢慢散去,议论声却如沸水般翻腾。

高大杰和辛晓春隔着嘈杂的人群,远远对视了一眼。

彼此眼中,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白乐站起身,看着高大杰,低声道:“高兄,最后那一问……”

高大杰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兵行险着,攻其必救。我看那陈大有听到钱庄和交易凭证时,神色不对。赌一把罢了。接下来,恐怕才是真正的硬仗。”

赵圭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我的天!太刺激了!高兄你最后那一下太帅了!”

白乐对两人道:“我们先回乐信坊再聊。”

州衙二堂的冰鉴吐着丝丝凉气,可魏良背后的官袍,却早已洇湿了一片,紧贴在脊梁上,又潮又冷。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就像三把忽然出鞘、敛尽了华光的古剑,静静杵在略显陈旧的堂屋中央。

左边那位,年约四十,脸有些黑,看着特别严肃,目光沉凝如古井,正是刑部尚书陈漆。

右边那位,三十六七岁,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人心。

而站在中间,负手而立,正用目光缓缓扫视着二堂布置的,是东南总督陈经天。

他也只三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比魏良记忆里在老上司帐下听令时更显冷峻,久居上位养出的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魏良几乎喘不上气。

“下……下官开南知州魏良,叩见总督大人,陈尚书,洛大人!”魏良几乎是踉跄着抢步上前,就要大礼参拜。

膝盖还没碰到冰冷的青砖,就被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胳膊。

是陈经天身边的亲随,一个沉默如铁塔般的汉子。

“魏良,皇上早有规矩,你忘记了。”陈经天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长途奔波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事情洛大人和陈尚书已与我说了。此番,辛苦你了。”

魏良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辛苦”听着像体恤,可他品不出半点温度,反倒更慌。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下官……下官惶恐!此案审理不力,闹得沸沸扬扬,竟劳动三位大人亲临,下官无能,甘领……”

“行了。”陈经天摆摆手,打断了他请罪的话头,目光落向堂中主位,“案子卷宗,还有那劳什子《货殖略闻》,准备好了?”

“是,是,下官已备好。”魏良赶紧让书吏捧上来厚厚几摞。

陈经天没坐主位,只随意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陈漆和洛天术也各自落座。

三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开始翻阅。

堂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偶尔有茶盏被轻轻放回的脆响。

魏良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痒得钻心,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洛天术将手中的小报样本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淡无波:“魏大人,这乐信行,倒是很会造势。”

魏良后背一紧,忙道:“回洛大人,下官也觉此举僭越。已行文中止其继续刊载案……”

“案子审得如何了?”陈漆忽然开口,他翻看的是庭审记录,手指停在辛晓春最后那段指控和高大杰反击的页面上,“双方讼师,倒是旗鼓相当。这高大杰最后那句……有点意思。”

他抬眼看了看陈经天和洛天术。

陈经天合上卷宗,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卷宗看完了。魏良,依你看,这案子,真相如何?”

魏良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回总督,此案……疑点颇多。原告陈大有,千两银票来源闪烁其词,其随行人员气度不似寻常商贾仆役。被告白乐,虽有失察之过,但勾结诈骗的证据……着实不足。那番商瓦迪,消失得太过彻底,像是……像是……”

“像什么?”洛天术问。

魏良咬了咬牙:“像是预先安排好的退路。”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这话已经近乎臆测了。

堂内沉默了片刻。

陈经天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安排好的退路……魏良,你做了几个月知州,眼力倒是没退步。”

魏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上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洛天术和陈漆。

一个荒诞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窜了上来。

“此事,本是皇上对民间新兴商情机构的一次……观察。”陈经天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像重锤砸在魏良心口,“那陈大有,瓦迪,皆是我大洛子民,受命行事。如今,观察已毕,戏,也该收场了。”

魏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皇上的……观察?测试?那自己这些天焦头烂额、担惊受怕,在堂上被两个讼师你来我往逼得下不来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而自己,就是那个懵然不知的戏台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席卷了他。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全靠手撑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站稳,脸色白得吓人。

“吓着了?”陈经天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不知者不怪。皇上要看的,就是这‘不知情’下的各方反应。你审得不错,至少,没偏袒任何一方,也没被那点舆论牵着鼻子走,守住了州衙的底线。”

这算是……夸奖?魏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往上冒。

“今日唤你来,是告知你内情,免得你心中惴惴,胡思乱想。”洛天术接话道,他的声音总是那样平稳清冷,“接下来如何了结,总督自有安排。你只需配合便是。”

“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配合!”魏良连连躬身,声音还在发颤。

“去准备一下。”陈经天道,“半个时辰后,就在这二堂,见见当事人。那白乐,高大杰,还有……那个陈大有和他的讼师。无关人等,一概清退。”

“那……乐信行还有个叫赵圭的合伙人,在市舶司当值,可要传来?”魏良问。

陈经天略一沉吟:“不必。一个小吏,不必出现在这里。”他顿了顿,看向陈漆,“陈尚书,待会儿,有些话,你来提点那白乐一句即可。”

陈漆微微颔首:“明白。”

半个时辰后,州衙二堂。

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冰鉴里的冰块似乎化得更快了,凉气几乎感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填满了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白乐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袍,站得笔直,但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高大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对面,陈大有低眉顺眼地站着,他带来的讼师辛晓春,则眼观鼻鼻观心,比在公堂上沉默得多。

魏良坐在侧旁下首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主位空着,但谁都知道,那不属于他。

门帘轻响,三人走了进来。

没有唱喏,没有衙役呼喝,可当那三道身影踏入的瞬间,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陈经天当先,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陈漆和洛天术分坐左右。

白乐和陈大有立即弯腰行礼,而他们旁边的高大杰和辛晓春也几乎是同时,深深地躬身下去:“草民白乐、陈大有/学生高大杰、辛晓春,见过总督大人,陈尚书,洛大人。”

他们这躬鞠得几乎成了直角,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特别是高大杰和辛晓春,因为他们讼师的身份,一直不受官员待见,因此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和紧张。

面对州官魏良,他们还能凭借学识、口才周旋,可眼前这三位……那是真正执掌帝国权柄、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的核心人物。

尤其陈漆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来时,高大杰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

白乐和陈大有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都坐吧。”陈经天抬了抬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几人小心地在堂下预备的椅子上坐了,只挨着半边屁股,腰背挺得僵直。

陈经天没看卷宗,目光直接落在白乐身上:“你便是乐信行东家,白乐?”

“回总督大人,正是草民。”白乐的声音还算平稳。

“《货殖略闻》,是你办的?”

“是。”

“此番牵线,客商受损,你乐信行报官在先,刊文在后。你怎么说?”

白乐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复盘过无数次的说辞道出,无非是陈情失察之过,申辩无勾结之心,强调报官是为厘清真相,刊文是为警示同行,最后恳请官府明察,缉拿真凶。

他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高大杰在一旁听着,手心却捏出了汗。

他知道,在这三位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反感。

白乐说完,堂内静了一瞬。只有陈漆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的声音,在极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陈经天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高大杰:“高大杰,你是讼师?”

“学生……略通律法。”高大杰连忙道。

“最后堂上,你反问陈大有银钱来源,质疑其是否做局。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活络。”陈经天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了结?”

高大杰心头猛跳,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说轻了,显得乐信行没担当;说重了,可能把对面和官府都得罪死。

他斟酌再斟酌,才缓声道:“学生愚见,此案关键在于番商瓦迪。乐信行有失察之过,陈老板有急利疏防之失。若能缉获瓦迪,一切自然水落石出。若不能……依《大洛商律》及居间行规,乐信行或需承担部分……道义补偿之责。然,刊载案情、引发议论之举,确有不妥,学生亦觉惶恐。”

他把球踢回给官府,又承认了己方过错,姿态放得很低。

陈经天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否满意。

他又看向陈大有:“陈大有,你的损失,已知悉。银票来源,可查清了?”

陈大有赶紧起身,躬身道:“回总督大人,草民……草民一时糊涂,那银票是……是临时拆借的,手续不全。草民愿赌服输,不敢再……再纠缠。”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懊悔和惶恐,将一个被骗后心灰意冷、又惧怕官府深究的商人演得惟妙惟肖。

辛晓春在一旁微微垂首,不发一言。

他是老讼棍了,此刻已敏锐地感觉到,风向彻底变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寻常的审理,倒像是……某种宣告。

他隐约觉得,自己和高大杰,乃至堂上所有人,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着,走到了预设的位置。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发寒,却也更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