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195年)腊月,许都的寒风裹着碎雪,刮过城东郊一座土坡上的村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敛了几分戾气。
小院单独隐在几株老槐树背后,一侧是道土沟,除了陈旧,没什么能引人注目的地方。
黄土夯就的墙垣早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堪,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深深浅浅的坑洼,墙角爬满枯黑的野藤,像一道道抓挠的指痕。
两扇榆木院门裂着数道深缝,边角已被岁月啃出豁口。
院门前的地上,没有杂乱的脚印,显见得这户人家平日极少与人往来。
村子里人不会想到,这里住着的人,是当年的大将军何进的儿媳尹氏。
日上三竿时,院子里,一个四十岁年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大汉,正在劈着柴木。
他脸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看着凶戾慑人,眼神却沉敛如古井。
他叫邢烈,是何进在世时,暗中培养的死卫统领。
当年,洛阳暗流涌动时,何进将他派到了儿子身边身边,只说了一句:“一定护住我儿媳,护住何家根苗。”
那年洛阳宫变,何进被宦官斩杀于嘉德殿前,邢烈听闻消息后,带着十八名死士,硬生生从宦官的刀阵里,将尹氏母子护了出来。
一路颠沛,追兵、乱兵、盗匪层层截杀,十八名死士尽数殒命,只剩邢烈一人,拖着一身的伤,背着年幼的何晏,护着尹氏杀出重围,最终隐入了许都东郊的这片荒土。
西厢房里传来何晏稚嫩的读书声,邢烈听着是满心欢喜。
六年了,他守着这方破败小院,守着这对孤儿寡母,从未懈怠过半分。
何进在世时,他曾跪在大将军府的阶下,发誓说“臣在,夫人与公子便在”。
如今大将军虽已不在,但这句承诺,却被他牢牢地刻在了骨头里。
日近当头时,两道普通的黑衣身影,缓步向着小院走来。
为首那人面如朗月,竟然是赵剑;身侧壮汉虎背熊腰,双眼炯炯如炬,一看就是精炼之人。
来到小院门口,赵剑叩了叩木门。
半晌,院内传来一阵轻而沉的脚步声,跟着是男子冷硬的嗓音:“门外何人?此乃寻常民宅,休得叨扰。”
赵剑朗声道:“在下雁门赵剑。特来拜谒尹夫人,绝无恶意。”
门内静了片刻,门后之人显然是怔了怔。
随即门闩“吱呀”一响,半扇木门被邢烈从里侧缓缓拉开。
他一手扣着门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外二人,腰间佩剑的剑柄露在衣摆外,警惕之意溢于言表。
“阁下是赵剑?雁门侯、征北将军赵剑?”
“正是。”
邢烈眼底的锐利稍敛。
他久仰赵剑之名,知晓此人素来行事磊落、言出必行,绝非奸猾之辈。
当下便不再多问,只沉声道:“将军稍候。”说罢便转身快步回屋,去禀告尹夫人。
不多时,邢烈复出,请赵剑入内。
进了正屋,只见一女子端坐在案前,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仅簪一支荆钗,荆钗布裙的素简,却半点掩不住她眉目间的清丽韵致。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纵然素面朝天,未施半分粉黛,那鹅蛋脸庞上的柔和线条,仍透着一股难言的温婉。
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淡淡的愁绪,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却又疏离,仿佛寒潭映月,清冽又沉静。
她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身处陋室,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一丝旧日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绝非寻常市井妇人可比。
身旁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粉雕玉琢,却眼神警惕。
尹氏敛衽福身,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的疏离却未消减半分。
她抬眸看向赵剑,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试探:“赵将军威名远播,妾身早有耳闻。
只是妾身一介孀居妇人,久居乡野,与将军素无往来。
不知将军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说罢,她垂眸拢了拢袖角,指尖微微收紧。
纵然知晓赵剑的名声,这乱世之中,孤儿寡母面对突然到访的陌生人,终究难掩心底戒备。
赵剑正色说道:“今岁天下大乱,许都虽暂安,却也藏着豺狼虎豹。
昔年,在下与何大将军虽未谋面,却有交集,也知夫人之秉性。
近日得闻夫人流落在此,赵剑恐夫人母子在此受辱,特从洛阳前来,请夫人移驾长安,往后也好有个依靠。”
尹氏闻言,眸光微动,幽幽说道:“乱世之中,何来依靠?
将军雄才大略,声名远播,怕是看中的,不只是我这孤寡妇人吧?”
赵剑闻言,心中暗赞这女子通透,却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夫人明鉴。何大将军昔日执掌天下兵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皆散落四方。
赵剑于乱世之中为百姓争天下太平,正需这些忠义之士相助。
夫人若肯随我,我必以礼相待,与诸夫人恩宠于内院,令公子日后也能得名师教导,不必再隐姓埋名,受这提心吊胆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