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小军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他轻揉了揉腥松的眼睛，然后接了起来，对方是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是赵小军吗？我是瑞诚置业的孙总。听说你在幸福花园物业做事？方便见一面吗？
赵小军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消：孙总，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对面笑了一声，就是想聊聊南门那个项目的事。有些话跟你们赵总说可能不太方便，跟你聊聊应该更顺畅。中午十二点，城南路的老地方茶楼，我等你。
电话挂了。赵小军握着手机坐了半天。他翻了通话记录，确认号码，又打开通讯录找到赵大勇的号码拨过去，把情况说了。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你去。带上手机全程录音。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着。别答应任何事，也别签任何字。
中午十一点五十，赵小军到了老地方茶楼。装修是仿古风格，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飘着铁观音的香气。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赵小军？男人站起来伸出手，孙国栋。
赵小军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孙国栋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像在招待一个老朋友。
小赵，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年轻。孙国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工地搬砖呢。你跟着赵大勇干，算是有眼光，他是个人物。
赵小军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国栋放下茶杯：那我就直说了。南门那个项目，我们瑞诚是认真想做的。这地十几万块，这个价放到整个城南也没人出得更高。但我听说，你们赵总对这个项目有顾虑？
孙总，那块地是公共区域，业主们不同意，我们物业也没办法。
业主不同意？孙国栋笑了一下，可我手上签了名的意向书有四十多份。赵大勇把这份合同的问题捅到了派出所，我尊重他的选择。但小赵，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赵家明，一个月的工资多少钱？三千五吧？我给了他五千，就是让他找几个人签个字。这个事，赵大勇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辈子？
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国栋又端起茶杯，我就是觉得，像你这样聪明能干的年轻人，在小区物业中干底层，屈才了。你如果愿意来我这边，底薪八千，五险一金，年底奖金另算。不用你干什么，就是帮我了解一下幸福花园那边的最新动向。
赵小军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他看了孙国栋一眼：对方靠在椅背上，表情松弛，像在谈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孙总，你这是让我当卧底？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孙国栋摆摆手，就是信息互通。你也知道，我这种人想打听点什么事，有的是渠道。找你，是因为我看重你这个人，给你个机会。
我要是不答应呢？
孙国栋脸上的笑容收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小军浑身的血往头顶涌。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利的一声：
你查我？
如果你帮了我，我甚至可以将你妻儿都接出市里，为你儿子找一个公立学校…
孙国栋坐在那儿没动，抬头看着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别激动。我就是随口一提，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三天之内给我电话就行。
赵小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孙国栋在身后说：对了——这壶茶我请了。
赵小军回到幸福花园的时候，赵大勇正在南门保安室里看监控。
新装的摄像头已经调试完了，八块屏幕分成两排，把小区各个出入口照得清清楚楚。
他让我当内应。赵小军把录音放给赵大勇听。录音播完，赵大勇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着，一下，两下，三下…
赵大勇转过椅子看着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赵大勇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保安室门口的监控画面，拖动进度条，定格在昨天下午三点。
画面上，赵家明站在保安室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镜头，但身形赵小军一眼就认出来了——深灰色夹克，中等身材，昨天华丰商务楼外面撑着黑伞的那个人。
赵大勇没回答，只是看着屏幕：家明昨天下午来保安室找我，说想问问电工证的考试时间。他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调了附近的监控，两人在花坛边上说了大概五六分钟。
赵小军心里翻了一下。赵家明昨天早上在业主大会上认错的时候，眼泪是真的，发抖也是真的。他昨晚躺在宿舍床上问勇哥为啥不恨我的时候，声音里的困惑和愧疚也是真的。
赵家明在物业楼后面的仓库里。赵家福正蹲在地上接线，赵家明蹲在旁边看，手里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电工基础》，眉头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背什么口诀。
赵小军站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家明。
赵家明抬起头，脸上青紫消了一些，嘴角结了痂，看他表情，脚步往这边走了两步：小军哥，你回来了？
你昨天下午在保安室门口跟谁说话？
赵家明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那个人……是光头那边的人。他就问了我几句，问我伤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开除，还说了你家里的情况……
还说什么？
赵家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小军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眼睛里的慌乱和愧疚，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家明，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们打听我家里的事，是要拿这个拿捏我，你明白吗？
赵家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赵小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跪了。他拽得用力，赵家明整个人被他拎起来，脚尖离地了半寸。赵小军看着他：
勇哥给你机会让你学电工，你就老老实实学。以后光头那边的人再来找你，你要么跑，要么喊人，就是别跟他们说话。
赵家明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赵小军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家明站在那排工具架前面，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蹲下去，重新翻开那本《电工基础》。
赵小军回到监控室时，赵大勇正站在屏幕前面。他指了指中间那两块屏幕，一块是南门外的市政道路，一块是小区西门。两边的画面里都出现了陌生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不熄火，隔了十几分钟换一个位置。
今天早上七点开始出现的。赵大勇说，两辆车，轮班，一直在小区外围转。
他们想干什么？
盯梢。赵大勇把屏幕切换成另一组画面，也想看看咱们的安保队到底有多少人、什么排班、换岗时间。我让人假装去西门外面买烟，路过那辆面包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两个人，副驾驶上放着相机。
要不要报警？
赵大勇说，但不是现在。你注意到没有，这两辆车换班的时候都会经过城南路华丰商务楼附近。
赵小军凑近了看，果然，每过一段时间，其中一辆面包车就沿着城南路往东开，消失在华丰商务楼那个方向。
他们在跟咱们打信息战。赵大勇转过身来，孙国栋今天找你，是想从内部撬一个口子。安排人盯梢，是想摸清咱们的底。他这两招都没成，接下来会换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赵大勇走到窗边往外看，目光越过小区围墙落在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上：他会找街道办。
果然，赵大勇话说完还不到两个小时，街道办王主任就亲自来了。
王主任骑一辆半旧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叠文件，脸上挂着标准的基层干部笑容：赵总啊，有点事跟你说。
赵大勇把人请进办公室，倒了杯茶。王主任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喝：区里有个通知，关于老旧小区基础设施改造的。幸福花园的管网老化，区里考虑把你们小区列入今年的改造计划。市里有配套资金，街道这边也愿意协调。赵总，这是个好事。
赵大勇看着王主任的脸：王主任，这个通知跟瑞诚有关系吧？
王主任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赵总是明白人。区里确实有个意向，如果瑞诚南门那个项目能落地，基础设施改造就可以一并推进，这样既不浪费资源，又能把好事办实。当然——最终还是要看你们业主的意见。我今天来就是先跟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王主任，我也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瑞诚那份合同，我们查过了，里面的条款有重大瑕疵，涉嫌欺诈，派出所已经立案了。一个涉嫌欺诈的开发商来做基础设施改造——这个事传出去，对区里的名声好不好？
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赵总，你要是有什么证据，可以交给我，我帮你向上反映。
赵大勇拉开抽屉，把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和规划局的意向方案各取了一份递过去，东西在这儿。另外还有几段监控录像，是瑞诚的人在小区外围盯梢的画面，拷贝在U盘里。
王主任接过那叠材料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他看完之后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赵总，这个事情我会如实上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还有一句私人话——瑞诚的孙总在区里关系确实挺硬，但再有关系，也怕烫手的山芋。你这些东西够他烫一阵了。
王主任走后，赵小军从里间出来：勇哥，街道办那边会不会压下来？
赵大勇站在窗前，看着王主任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小区大门口：不会。王主任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求稳。现在他手里拿了证据，就不敢乱站队了。接下来他会把皮球踢给区里，让上面的人去权衡。
他转过身来：真正要担心的不是王主任。是孙国栋被逼急了之后，会干出什么事。
那天晚上，赵小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赵家明均匀地呼吸着，鼻音很重，大概白天哭过。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