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趴在大石头后面,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王家围子。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观察着据点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团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周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赵大勇没回答,反问道:
“那个后窗,具体在什么位置?”
周锐伸手指着山下的粮仓:“看见没有?粮仓朝东那面,靠北边。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后头就是窗户。”
赵大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枝丫稀疏。树后是粮仓的墙壁,黑乎乎一片,看不清窗户。
“窗户离地多高?”
“一人多高。底下堆着些柴禾,踩着能够着。”
赵大勇点点头,又问:“窗户外面有没有鬼子?”
“以前没有。现在……”周锐仔细看了看,“看不清楚。那棵树挡着,就算有暗哨也看不见。”
赵大勇沉思片刻,转身对陈默说道:
“你带两个人,往山下摸一摸。不要靠近据点,就在半山腰找个地方,盯着粮仓后面那棵树。看看有没有鬼子的暗哨,有没有巡逻的伪军经过。一个时辰后回来报告。”
陈默应了一声,点了两个侦察兵,悄悄往山下摸去。
赵大勇又对李广元说:“你们几个,找个合适的狙击位置。等会儿万一打起来,你们负责压制炮楼上的机枪。”
李广元点点头,带着三名狙击手散开,各自寻找有利地形。
剩下的战士分散在山顶树林里,就地休息,保持警戒。
赵大勇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山下的据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后,陈默带着人回来了。
“团长,摸清楚了。”陈默蹲在赵大勇身边,压低声音说,“粮仓后面那棵树周围,没有暗哨。但是有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那棵歪脖子树,有问题。”陈默说,“我们盯着看了半天,发现树影子里好像藏着个人。但等了很久,那个人一动不动。后来刮了一阵风,树影晃动,才看清楚,那是个稻草人,穿着伪军的衣服,插在树杈上。”
赵大勇眼睛一亮:
“稻草人?”
“对。鬼子故意摆在那儿,像是放了个暗哨。但实际上是假的,为了吓唬人。”
赵大勇冷笑一声:
“藤原太郎,还真是用心良苦。弄个稻草人当暗哨,既省了兵力,又能让咱们以为防守严密。可惜,他低估了咱们。”
他想了想,又问:“那棵树附近,有没有巡逻的伪军经过?”
“有。”陈默说,“那队伪军巡逻的时候,会从树旁边经过。但他们走得很快,看都不看那棵树一眼。明显知道那是假的。”
赵大勇点点头,心里有了计划。
他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
“刘黑子。”他低声喊道。
刘黑子爬过来:“团长。”
“你挑几个身手好的,等会儿跟我和陈默一起下山。咱们先摸到粮仓后面那棵树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那队伪军巡逻过去,你们就动手撬窗户。记住,动作要快,要轻。撬开窗户后,你带两个人进去救人,我在外面接应。”
刘黑子点点头:“明白。”
赵大勇又对陈默说:“你带几个人,分散在粮仓周围,盯着鬼子的动静。万一被发现,马上开枪,把鬼子引开。但不要恋战,边打边往山上撤。”
陈默应道:“是。”
赵大勇最后对李广元说:“你们几个狙击手,就守在山顶。一旦枪响,马上压制炮楼上的机枪。另外,盯着点那些引线。如果发现鬼子要点火,就开枪打他们。”
一切安排妥当,赵大勇看了看身边的战士,低声说:
“兄弟们,这一仗不好打。但咱们必须打。沈孝儒的人被关在里头,他们是抗日的,是咱们的同胞。咱们不能见死不救。都记住了,动作要快,要狠,救了人就撤,不许恋战。”
战士们纷纷点头。
赵大勇一挥手:
“出发。”
一行人悄悄往山下摸去。
下山比上山更难。山陡路滑,稍不留神就会踩落石头。赵大勇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半个多时辰后,他们摸到了山脚下。
前面就是王家围子,鬼子的据点。围墙是用土坯垒的,一人多高,墙上拉着铁丝网。据点里静悄悄的,只有炮楼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转动。
赵大勇带着人趴在一片灌木丛里,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粮仓就在前面几十丈远的地方,黑乎乎的轮廓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那棵歪脖子树,就在粮仓后面,树影婆娑。
赵大勇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他压低声音说:
“走。”
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往歪脖子树摸去。
几十丈的距离,他们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动静。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他们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灯光过去再继续爬。
终于摸到了歪脖子树后面。
树后果然有个稻草人,穿着伪军的旧军装,戴着一顶破帽子,插在树杈上。远看像个哨兵,近看就露馅了——那军装已经破烂不堪,帽子歪歪扭扭,稻草从袖口里露出来。
赵大勇没理会那稻草人,直接绕到树后。果然,粮仓的墙壁上有个窗户,用木条封着。窗户下面堆着些柴禾,踩上去应该能到窗户的高度。
他正要示意刘黑子动手,突然听见脚步声。
一队伪军正在巡逻,从粮仓前面绕过来了。
赵大勇一挥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藏在树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大勇透过树丛的缝隙看去,只见十个伪军排成一列,懒洋洋地走过来。领头的扛着枪,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们走到歪脖子树附近,看都没看那稻草人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赵大勇屏住呼吸,等那队伪军走远,才轻轻松了口气。
“动手。”
他压低声音说道。
刘黑子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爬上柴禾堆。柴禾是干枯的玉米秸秆,一踩就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们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柴禾的根部,尽量减少声音。
爬到窗户底下,刘黑子伸手摸了摸那些封窗的木条。木条已经有些腐朽,用手一掰就能掰断。但掰的时候会有声音。
刘黑子想了想,从腰间拔出匕首,插进木条和窗框的缝隙里,轻轻撬动。
木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黑子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据点里没有动静,巡逻的伪军也没回来。
他继续撬。一根,两根,三根……每撬一根,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撬到第五根的时候,窗户终于松动了。
刘黑子轻轻推开窗户,探头往里看。粮仓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霉味,还有粮食和柴草的味道。
他回头冲赵大勇点点头,然后第一个钻进了窗户。
另外两个人也跟了进去。
赵大勇守在树后,手里攥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粮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踢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谁?”
是伪军的声音!
赵大勇心里一紧,正要冲进去,突然听见刘黑子的声音:
“别动!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粮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解绳子。
赵大勇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他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来。只要鬼子还没发现,就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探照灯突然扫过来,雪白的光柱从歪脖子树上一掠而过。
赵大勇伏低身子,一动不动。灯光过去,他抬起头,继续盯着据点里的动静。
突然,他看见炮楼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那个人影本来站在炮楼里,这会儿却走到了炮楼边上,探出脑袋往粮仓这边张望。
赵大勇心里一紧:鬼子发现什么了?
他握紧枪,准备随时开火。
但那个人影张望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可能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但没发现异常。
赵大勇刚松了口气,突然听见粮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黑子从窗户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说:
“团长,人救出来了!一共七个,都活着!”
话音刚落,几个人影先后从窗户里钻出来,一个接一个跳下柴禾堆。
赵大勇数了数,果然是七个。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刘黑子最后一个出来,低声说:
“陈铁头他们都在,一个不少。快走!”
赵大勇一挥手:“撤!”
一行人沿着来路,悄悄往回撤。
刚走出十几丈远,突然听见据点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子声。
紧接着,炮楼上的探照灯猛地转过来,雪白的光柱在粮仓后面来回扫动。
“鬼子发现了!”陈默低声道。
赵大勇吼道:“快跑!往山上跑!”
所有人撒开腿,拼命往山脚跑去。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鬼子的哨子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枪响了,先是几声步枪,然后是机枪的咆哮。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得树枝树叶纷纷掉落。
赵大勇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据点里灯火通明,鬼子正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就端着枪往外跑。
炮楼上的机枪,正朝他们逃跑的方向疯狂扫射。
但就在这时,山顶上突然响起枪声。
李广元带着狙击手开火了。三支步枪几乎同时响起,炮楼上的机枪立刻哑了火。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据点里几个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地。
鬼子的追击势头被压制住了。
赵大勇趁这个机会,带着人一口气跑到了山脚下。但上山的路陡峭难行,又是在黑暗中,他们跑不快。身后,鬼子的枪声又密集起来。炮楼上的机枪换了人,又开始扫射。
“散开!往树林里跑!”赵大勇喊道。
众人四散开来,各自找掩护,一边还击一边往山上撤。
赵大勇跑在最前面,突然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他刚要爬起来,一颗子弹贴着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好险,差点交待在这里儿了…”赵大勇暗自庆幸。
“团长!”
周锐冲过来,一把拉起他,拖着他往一块大石头后面躲。
又是一阵弹雨扫过来,打得石头噼啪作响。
赵大勇喘着粗气,探头往山下看了一眼。鬼子已经追到山脚,正在往山上爬。
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百人。
“狗日的,来得真快。”
他骂了一句,掏出枪,朝山下开了几枪。
就在这时,山顶上又响起枪声。李广元的狙击手们正在压制鬼子的追击。但鬼子太多,他们顾不过来。
赵大勇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带来的人大多还在半山腰,有的躲在石头后面还击,有的正往上爬。那七个被救出来的人,被几个战士护着,也在艰难地往上爬。
突然,一个被救的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陈铁头!”刘黑子惊叫一声,就要冲下去救人。
赵大勇一把拉住他:
“别去!你下去也是送死!”
“可是……”
“听我的!”赵大勇吼道,然后抬头朝山顶大喊,“李广元!掩护!”
山顶上立刻响起枪声,朝山下射击。鬼子的追击势头再次被压制。
赵大勇趁这个机会,猫着腰往下跑了几步,冲到陈铁头身边。陈铁头已经爬起来了,腿上在流血,显然是中了枪。
“起来!”赵大勇一把架起他,拖着就往山上跑。
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得周围的泥土噗噗作响。赵大勇咬着牙,拼命往上跑,拖着一个人,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终于,他们跑到了那块大石头后面。
刘黑子赶紧接过陈铁头,把他放在地上。陈铁头脸色苍白,但还清醒,咬着牙说:
“谢……谢谢……”
“别说话!”赵大勇喘着粗气,探头看了一眼山下。
鬼子还在追,而且越来越多。探照灯的光柱在山坡上来回扫动,把半个山坡照得通亮。
“团长,咱们撤不上去了。”陈默爬过来,脸上全是汗,“鬼子太多了,而且天快亮了。”
赵大勇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之后,他们就更难撤了。
他咬了咬牙,说:“让兄弟们往山顶撤,边撤边打。李广元他们还在上头,能掩护咱们。”
陈默点点头,正要传令,突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隆…
整个山坡都在颤抖。
赵大勇回头一看,只见粮仓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王家围子。
鬼子引爆了炸药!
但他们炸了个空,粮仓里已经没有人了。
赵大勇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藤原太郎,你炸啊!你炸给谁看?”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爆炸声。这一次,不是粮仓,而是据点里的弹药库。
原来粮仓里的炸药引爆后,火势蔓延,引燃了旁边的弹药库。弹药库里的炮弹和子弹接二连三地爆炸,整个据点乱成一团。
鬼子的追击立刻停了下来。他们顾不上追了,纷纷往山下跑,去救火。
赵大勇抓住这个机会,大喊道:
“快!快撤!”
一行人拼尽全力往山顶爬去。终于,在天亮之前,他们全部撤到了山顶。
赵大勇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山下还在燃烧的据点,忍不住笑了。
“藤原太郎,你想钓我这条鱼?可惜,你的鱼饵被我吃了,你的鱼钩也被我掰弯了。”
战士们也笑了,笑声在山顶上回荡。
只有陈铁头他们几个,躺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们终于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