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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谏。她记得清楚,那日萧北枳从宫里回来,提过她父亲暗中接触的几个人名里,就有这个陈谏。御史台是言官中的清流,调去岭南做转运使,明面上是升了品级,实则是远调出京,远离权力中枢。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外放,若说背后没人推动,许南鸢是不信的。

她合上邸报,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萧北枳那夜说“分寸在我手里”,又说“没打算追究”,可他转头就把陈谏调走了。这算什么?是替许家拔掉一个扎眼的靶子,免得旁人顺着这条线摸到许穆青身上?还是将人支开,断了她父亲在御史台的耳目?

又或者——两者兼有。

许南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忽然觉得萧北枳这个人像一团缠得极紧的线,她越想理清,越觉得每一根线头都连着另一团乱麻。他替她父亲遮掩是真的,可替她父亲遮掩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挪走了一颗棋子,这也是真的。他待她那些笨拙的示好是真的,可骨子里那份镇北王的杀伐决断,从未收起过半分。

她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丫鬟的通传:“王妃,前院来了位客人,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许南鸢微怔。萧北枳向来不让她沾染前院的事,今日怎么忽然叫她出去见客?她理了理衣裳,又对着镜子检视了一番仪容,确认挑不出错处,才跟着来人往前院走。

到了前厅,她一眼便瞧见萧北枳坐在上首,左下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白微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气质清癯。许南鸢脚步一顿——她认得此人,这是她父亲多年的同窗好友,国子监祭酒沈之衡。

萧北枳见她进来,微微颔首,对沈之衡道:“沈先生方才的话,不妨与她说一说。”

沈之衡站起身朝许南鸢拱了拱手,神色有些复杂:“许侧妃,老夫今日冒昧前来,是受了你父亲所托。你父亲近日身子不适,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南鸢吾儿,朝堂之事非你所能涉,安心在王府度日即可。为父所为,皆出本心,勿以家中为念。’”

许南鸢立在厅中,将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鼻尖忽然泛了酸。她父亲说“身子不适”,实则是在告诉她别再指望娘家那边能再有什么动作;说“勿以家中为念”,是叫她别再替许家操心了。可最后那句“皆出本心”,分明是在替萧北枳说话——她父亲在劝她,放下那些怨怼。

她稳了稳心神,朝沈之衡行了一礼:“多谢沈伯父传话,侄女记下了。”

沈之衡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厅中只剩他们两人时,萧北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父亲托人传话,绕了七八个弯子才递进来,也不嫌麻烦。”

许南鸢低头站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萧北枳搁下茶盏,抬眼看她:“你手里那本邸报,看完了?”

她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像是早就知道她在偷偷看邸报,只是懒得拆穿。许南鸢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攥着袖口呐呐道:“看……看完了。”

萧北枳“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一顿,偏过头来低声道:“陈谏的事,你不用多想。他去了岭南,你父亲才睡得安稳。”

说完便径自走了。许南鸢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攥着领口那枚玉狐狸,指腹无意识地揉着狐狸的耳朵。她忽然想起那日沈月棠说“你算一个”,想起那枚所谓“捡来的”玉狐狸,想起他教她射箭时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又想起方才他说“你父亲才睡得安稳”时,那种轻描淡写下藏着的周全。

她慢慢垂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