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
办公室里，灰隼略带惊讶的问了一句。
“图纸只会告诉我城墙有多高、吊桥有多重、仓库建在哪里。”
达米安说道，“可它不会告诉我，一座要塞每天什么时候开门，哪些车队能进，哪些车队只能停在外面，守卫检查货物时看什么、不看什么，谁负责签收，谁负责清运，谁在记账，又是谁最不愿意让别人碰他的账本。”
“要查一座要塞，先别想着翻墙。”
“先看看它是怎么活着的。”
灰隼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瓮城区域上。
那里有马厩，有烤炉，有水井，有铁匠铺，有库房，也有供杂役居住的简陋房舍。
“后勤。”
“没错。”达米安点头。
“军事上的洛克塔尔要塞，可能没有破绽。但它不是一块埋在地下的石头。它有几百个人要吃饭，有几百匹马要吃草，有甲胄要维护，有炉火要燃烧，有伤员要用药，有文书要用纸，有污水和废料要运出去。”
他指向外围的吊桥。
“只要它还在运转，就一定会张嘴。”
“而只要它张嘴吃东西，就一定会吐出东西。”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幕。
短暂的白光穿透玻璃，照亮了达米安的脸。
灰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我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看了。”
“说说看。”
“因为鹰巢看的是人。”
灰隼望向那张结构图。
“而你看的是流动。”
达米安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手将地图轻轻卷起，重新用细绳扎好。
“第三个条件。”
他继续说道，“你要把目前鹰巢掌握的所有外围信息交给我。包括过去三个月前往洛克塔尔的商队名单、货物种类、交货频率、附近所有驿站和城镇的情况、驻扎在湖岸的巡逻队轮值时间，还有要塞指挥官瓦伦伯爵的公开行程。”
“公开行程？”灰隼有些不解。
“我不打算靠近他。”
达米安淡淡说道，“但一个人什么时候在要塞里，什么时候不在，底下的人做事的方式会不一样。”
灰隼点了点头。
“我明白。等你打探完要塞，一并准备好给你。”
达米安起身，走到酒柜旁边，取出一瓶还未开封的烈酒。
他没有为自己倒酒，而是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放到灰隼面前。
灰隼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沉默了片刻，最终伸手接了过去。
“达米安。”
“嗯？”
“谢谢。”
达米安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等你们鹰巢确定那批金子没把我的钱拖进水里，再谢不迟。”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
可在风雨最深的夜里，一条通往洛克塔尔要塞的线，已经悄悄被牵了起来。
三日后。
奥克兰大陆东部，嘎嘎嘀嘀湖。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
湖面宽阔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色荒原，远处的岸线被浓雾吞没，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吹开一小片空隙，才能看见水面下翻滚的暗色波纹。
这里的湖水并不平静。
表面看去，嘎嘎嘀嘀湖只是被晨雾笼罩，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旧银镜。
但真正靠近湖岸，便能听到水流在石缝中穿行的低沉轰鸣。
湖底有暗河，深处有旋涡，沿岸的渔民从来不敢把船开得太远。
据说很久以前，这片湖泊原本没有名字。
后来有几个喝醉的佣兵在岸边扎营，半夜听见雾里传来一种断断续续、像人又不像人的怪声。
有人说是湖妖在哭，有人说是淹死者的魂灵在唱歌，也有人说那只是水鸟的叫声。
可不管答案是什么，“嘎嘎嘀嘀湖”这个古怪的名字，还是这样流传了下来。
达米安坐在一辆普通的双轮货车上，披着一件灰褐色旅行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车厢内装着一些不值钱的杂货，麻绳、粗布、钉子、盐块、修理马车用的铁件，还有几桶准备送往离要塞最近的一个名为莱特沃特小镇的麦酒。
货物杂乱，却很符合一支小商队在驿道上赶路时的模样。
驾车的是一名真正的当地车夫。
灰隼没有跟来。
作为鹰巢高级特工，他的面孔、习惯，乃至行动方式，都不适合出现在洛克塔尔周边。
此刻，他正带着几名手下停留在十五公里外的莱特沃特镇据点，负责整理情报，确保达米安一旦需要退路，至少还能有人接应。
达米安身边只带了一名不起眼的伙计。
这个人名叫安德，是灰隼亲自挑出来的外围人员。
他没有受过正式特工训练，不会潜行，也不会杀人，却在当地做过多年船运和货栈生意，对嘎嘎嘀嘀湖附近的大小道路、货运规矩、码头黑话都熟得很。
“再往前半里，就是望湖坡。”
安德压低声音，对达米安说道。
“从那里能看见要塞。今天不是物资交接日，桥不会放下来。咱们只能在坡上停一会儿，装作等前面的路通开。”
达米安点了点头。
马车沿着湖岸的碎石道路慢慢向前。
路并不好走。
一边是陡峭湿滑的坡道，另一边则是被雾气吞没的深水湖面。
路面常年被车轮和雨水碾压冲刷，许多地方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石块。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段，都会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越靠近湖心岛，路上的行人便越少。
偶尔能看见穿着粗布衣服的渔民，背着空鱼篓沿岸行走。
他们的脚步很快，头也不抬，像是不愿在这里停留太久。
还有几辆从另一个方向驶来的运货马车，车上堆着被油布遮盖的箱笼，车夫经过时，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整个湖岸都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气氛里。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静静按住了所有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