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塔城，被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的喧闹声彻底掀翻。
达米安推开“学者之家”旅馆餐厅的橡木门，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油墨味和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议论声。
餐厅里，几乎每一个吃早餐的客人手里都死死捏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达米安走到角落里一张偏僻的圆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餐厅另一端的桌子旁，是蜜希娅和菲利斯，正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享用早餐。
几乎每张桌面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多斯卡拉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主流报刊。
《白塔日报》的头版，用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加粗血红字体印着一个骇人的标题：《白塔城惊现神秘双姝，一舞倾城，疑为上古精灵重现！》
《魔法周刊》的封面，则是一张由于魔力留影设备捕捉不及而略显模糊的全身照。
照片上，两个穿着白色薄纱“游牧民”套装的女孩正踩着鼓点旋转，裙摆飞扬，金色的饰品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配文更加夸张：《跨越阶级的肢体语言，解析神秘舞者舞步中蕴含的自然法则共鸣！》
而在最底下的《冒险者快讯》上，则直白地贴出了一张悬赏令：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商会巨头，悬赏十万通券，只求这两位神秘舞者的真实身份，扬言要将其包装成多斯卡拉第一偶像组合。
“咳……咳咳！”
蜜希娅刚喝下一口热牛奶，目光扫过那张十万通券的悬赏令，瞬间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几乎要把脸埋进面前的燕麦粥里。
坐在她身旁的菲利斯，表面上维持着清冷端庄的姿态，拿着刀叉在切割盘子里的煎蛋。
但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柄餐刀硬生生被她捏出了一道清晰的指印，煎蛋更是被戳得稀巴烂。
“看来，昨天那场演出，效果超乎想象。”
达米安端起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菲利斯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达米安，做出咬牙切齿地模样，像是在说，“闭嘴。”
蜜希娅也赶紧抬起头，一边擦着嘴角的奶渍，一边用充满哀求的眼神死死盯着达米安。
要是让达西亚王国的那些贵族，或者是一直将她视为精神图腾的民众知道，她们在花车上毫无形象地扭动腰肢，那画面简直比魔族全面复苏还要可怕。
达米安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视线扫过大厅里那些狂热的游客。
顺着达米安的手指，蜜希娅两人转头看向旅馆外的街道。
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中央大道两旁的摊位上，就已经挂满了仿制的白色“游牧民”薄纱面纱。
无数年轻女孩正挥舞着通券排队抢购，哪怕那面纱的做工粗糙得连呼吸都嫌扎脸，也依然瞬间脱销。
连带着那个名为“狂砂”的南方巡游乐团，身价也在一夜之间翻了数百倍，直接被白塔城大剧院高价签下，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驻场演出。
狂欢，在这座原本严肃的学术之城里，呈现出一种烈火烹油般的沸腾态势。
接下来的两天，“旅人节”的热度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随着“15大新星”榜单在全大陆的传播，以及那场神秘双姝之舞的推波助澜，彻底引爆了多斯卡拉的民间情绪。
街头巷尾，无人谈论那些隐没在古老遗迹中的危机，无人关心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各类宵小。
所有人的神经，都被铺天盖地的娱乐新闻、偶像周边、赔率赌盘紧紧包裹。
达米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这熟悉的配方，这毫无底线的流量收割，让他越发觉得，这场由世界学院联合会主导的“梦幻祭典”，背后那张网，织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都要深。
时间，悄然来到了“旅人节”的第三天深夜。
白塔城的狂欢依旧在持续，远处主广场上魔法烟花的爆裂声，连绵不绝地撕裂夜空。
达米安穿上一件深黑色的低调风衣，将帽檐压低，避开主干道上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冒险者，顺着错综复杂的小巷，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市最深处走去。
白塔城大图书馆，最上面几层也是世界学院联合会的办公地点，在夜色中犹如一柄直指苍穹的巨剑。
与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不同，大图书馆周围拉起了严密的魔法结界，安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达米安走到侧边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刻着剑与书徽记的铜质硬币，贴在门缝处。
微光一闪，青铜大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自动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达米安闪身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羊皮纸、防腐香料和岁月沉积的独特气味。
没有人在前方引路，达米安顺着螺旋状的石阶，在微弱的壁灯光芒下，一步步朝着顶层攀登。
推开顶层观星室那扇虚掩的木门，一阵夹杂着夜间凉意的高空微风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点亮任何照明魔法，唯有透过巨大穹顶玻璃洒落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观星室中央，摆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橡木圆桌。
世界学院联合会会长莫里斯，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双手撑在圆桌上，俯瞰着下方那座陷入狂欢与喧嚣的城市。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在颁奖典礼上耀眼夺目的紫金法袍，而是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磨出毛边的灰色学者长袍。
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权威，反而像是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老板。
听到脚步声，莫里斯转过身。
“你来了，达米安。”
莫里斯指了指圆桌旁的一把木椅，随后提起桌上一个造型古朴的陶罐，倒了两杯颜色浑浊的液体。
“没准备什么好酒，这是学院的法师自己酿的麦酒，度数不高，勉强润润嗓子。”
达米安没有客气，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粗糙的木杯喝了一口。
麦香中夹杂着一丝苦涩，完全没有高级果酒那种顺滑的口感，却意外地提神。
“深夜邀约，又弄得这么神秘。”
达米安放下木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会长大人，舞台上的把戏演完了，现在，是要谈谈正事了？”
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将杯中那略带苦涩的麦酒灌进喉咙，随后将木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你看出了多少？”
莫里斯反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
“全部吧。”
达米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直击要害。
“那些所谓的新一代通讯基座，不过是一堆虚有其表的破铜烂铁。你们联合魔导具公会，将‘15大新星’这个原本严肃的学术榜单，硬生生包装成了一场充满铜臭味和娱乐至死的全城狂欢。你拉拢各大商会，绑定传统节日，疯狂炒作话题。”
达米安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试图榨取‘15大新星’这个超级Ip的每一丝商业价值。你在敛财，疯狂地敛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