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茶墨映长安(拾捌)
第十八回:寻器终南访古观 破阵碑林见真章(中)
书接上回!
同一时刻,长安西市。
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汉文、波斯文、突厥文,甚至还有如蚯蚓般的天竺文字。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羊肉的焦香、香料的浓郁、皮革的膻味、还有马匹的粪臭。
其中最大的是人声,各种肤色的人种穿梭其间。卷发的波斯人、深目的突厥人、肤色黝黑的昆仑奴,还有那些穿着锦袍、来此采买奇珍的大唐商人。
陆羽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
他没有穿那身葛布长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锦袍。这是临行前在客栈向掌柜借的,为的是不那么显眼。毕竟一个布衣在胡商区走动,容易惹人注目。
他要找的,是“雪山陈茶”。
据李淳风说,这种茶产自吐蕃高山,采摘后,以秘法窖藏于雪山下,经三十年寒暑,茶性由烈转醇,蕴含冰雪之清气,最宜净化幽冥秽气。长安城中,只有一家胡商有售。
那家胡商铺子叫“雪山宝货”,专卖一些来自吐蕃、于阗等地的特产。陆羽按着李淳风给的地图,在曲折的巷道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
店铺不大,门面却装饰得华丽:门口挂着彩色的毛毯,檐下悬着铜铃,门框上雕刻着雪山和牦牛的图案。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奇特的商品:牦牛角雕、天珠串、彩绘陶罐、还有一卷卷色彩艳丽的唐卡。柜台后坐着一个胡商,五十来岁,深目高鼻,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头戴绣花小帽。
“客人要什么?”胡商用生硬的汉话问。
“听说贵店有雪山陈茶?”陆羽道。
胡商眼睛一亮:“客人识货……这茶三十年陈,整个长安只有我这里有。”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
盒内是一块茶砖,用油纸包裹。解开油纸,露出深褐色的茶砖,表面布满白色的霜斑——那是茶叶在窖藏过程中析出的茶碱,行话叫“茶霜”,是陈年老茶的标志。
陆羽接过,仔细端详。
茶砖压得很实,但边缘有些松散,显然存放多年。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寻常陈茶的霉味,反而有一股清冽的寒气,像是雪山的味道。更奇特的是,茶香中隐约有松柏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茶,除了窖藏,还用松柏枝熏过?”陆羽问。
胡商惊讶:“客人真是行家。确实,这茶在窖藏前,先用雪松和柏树的枝叶熏制七日,以增清香。”
“可否取一点,试茶?”
胡商犹豫了一下,见对方是行家,还是点了点头。他切下一小块茶砖,用茶针拨散,放入一个陶碗中,冲入沸水。
茶汤渐渐变成琥珀色,香气腾起,那是一种复杂而深邃的香气:初闻是冰雪的清寒,细品有松柏的苍翠,再回味,竟有一丝佛寺的檀香。香气在狭小的店铺内弥漫,竟将原本浓烈的檀香味都压了下去。
陆羽端起碗,小啜一口。
茶汤入口极醇,没有新茶的涩感,只有绵长的甘甜。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茶汤入腹后,竟有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直冲头顶,让他精神一振。
“好茶……”他由衷赞叹。
这茶不仅年份足,更重要的是生长环境和制作工艺特殊,蕴含了雪山的纯净之气。用它来净化幽冥秽气,确实再合适不过。
“多少钱?”
胡商伸出三根手指:“三百贯。”
陆羽皱眉。这价格着实不菲,他身上的钱远远不够。
“可否以物易物?”
胡商摇头:“我只收钱。”
陆羽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茶叶:“我用这个换。”
那是他自制的“苕溪雨前”,今年春天在苕溪采制的顶级绿茶,总共不到一斤,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胡商打开纸包,看了一眼,嗤笑道:“你这茶,颜色倒是青翠,但一看就是新茶,怎么能和我三十年的陈茶比?”
“请先品鉴。”陆羽道。
胡商半信半疑地取了点茶叶,如法炮制。茶汤冲好,香气飘出,那是与雪山陈茶截然不同的香气:清新如春雨后的竹林,鲜活如初绽的兰芽。
胡商喝了一口,愣住了。
他闭上眼,细细品味。良久,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陆羽:“这茶……有山水之魂。你是什么人?”
“一个爱茶之人。”陆羽道,“我用这一包茶,换你那块茶砖的一半,如何?”
胡商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是陆羽?”
陆羽一怔。
“我在吐蕃时,就听过你的名字。”胡商语气变得恭敬,“那里的贵族,都以有一饼你监制的茶为荣。他们说,你的茶里,有大唐的山河气象。”
他站起身,从货架深处又取出一个木盒:“这块茶砖,送你了。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教我如何制出这样的茶。”胡商眼中闪着光,“我在吐蕃有茶园,有最好的雪山泉水,有最勤劳的工人。但我制出的茶,总是少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少的是‘魂’。”
陆羽沉默片刻,道:“制茶如修道,需要心静、手稳、眼明、鼻灵、舌敏。但最根本的,是要懂茶……懂它的生长,懂它的性情,懂它的悲喜。你若真想学,等我办完长安的事,可以教你三日。”
胡商大喜,将两个木盒都推给陆羽:“一言为定。这茶砖你全拿去,不够我还有。”
陆羽只取了那块陈茶砖,将苕溪雨前留给胡商:“这一包,算是定金。”
离开店铺时,胡商一直送到门口,再三叮嘱:“陆先生,办完事一定要来教我。”
陆羽点头应允。
走出西市,天色已近黄昏。他怀中的茶砖隐隐发烫……不是真的烫,是茶中的灵气在感应什么。
他望向皇城方向,太史局的观星台在夕阳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怀素那边,也该有结果了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