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江宁城覆盖成一片素白。街巷寂静,连往日晨起的叫卖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卷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陈砚秋寅时便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案上那封写着“腊月廿八”的密信还在,墨迹已干,却仿佛还在渗着寒气。窗外天色未明,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憔悴的脸。
“老爷。”陈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急促。
“进来。”
陈安推门而入,身上落满雪花,脸色发白:“出事了。”
陈砚秋心头一紧:“墨娘子那边?”
“不是。”陈安喘了口气,“是小公子……陈珂。”
陈珂。陈砚秋与苏氏所生的嫡子,今年刚满十岁,在城南“明德蒙馆”读书。那蒙馆的馆师姓秦,正是昨日吞金自尽的老儒生秦先生的胞弟。
“珂儿怎么了?”陈砚秋站起身,衣袖带倒了笔架,几支笔滚落在地。
“昨夜蒙馆出了事。”陈安声音发颤,“有学生在学堂墙壁上题了反诗,今早被人发现,报了官。府衙的人去了,抓了几个学生,其中……其中就有小公子。”
反诗?
陈砚秋脑中轰然一响:“什么诗?珂儿怎么会牵扯进去?”
“诗题在蒙馆东墙,是用木炭写的。”陈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抄录的诗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科场本不公,官官皆相护。
北伐成笑谈,助饷刮民膏。
江南春何在?血泪满姑苏。”
落款处,画了一枝残梅。
陈砚秋看着这首诗,指尖冰凉。诗写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但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尤其是“科场本不公,官官皆相护”这两句,简直是在戳科举制度的脊梁骨。
“这诗……不像孩童手笔。”他强自镇定。
“是不像。”陈安道,“但府衙的人说,这诗风与秦先生平日的诗作相似,而秦先生生前最赏识的学生就是小公子。他们怀疑……怀疑是秦先生生前教小公子写的,或是小公子为悼念秦先生而作。”
荒谬!
陈砚秋几乎要冷笑出声。秦先生昨日才死,陈珂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写出这样的诗?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抓人的是谁?郑居中?”
“是府衙的推官李振。”陈安道,“但小的打听过了,李振今早天没亮就被郑居中叫去,回来后就带人去了蒙馆。而且……他们没抓题诗的那个学生,只抓了小公子和另外几个平日与小公子走得近的学生。”
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陈珂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他陈砚秋来的。
“珂儿现在在哪?”陈砚秋抓起披风。
“在府衙大牢。”陈安拦住他,“老爷,去不得!郑居中这是设好了圈套等您往里跳!您一去,他就能以‘教子不严、纵子诽谤朝政’的罪名把您也抓起来!”
陈砚秋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郑居中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抓陈珂只是引子,真正要钓的是他这条大鱼。他若沉不住气,正中下怀。
可是……那是他儿子。十岁的孩子,被关进大牢,那是什么地方?阴冷潮湿,鼠蚁横行,关的都是缴不起助饷的百姓,还有亡命之徒。陈珂从小娇生惯养,怎么受得了?
“老爷,”陈安低声道,“夫人已经知道了,正在后堂哭。苏家老爷也派人来问,要不要动用关系……”
“不能动。”陈砚秋打断他,“郑居中巴不得苏家出手,好坐实‘官商勾结、对抗朝廷’的罪名。这事……必须我来解决。”
他在书房里踱步,雪光透过窗纸,映得他脸色青白。
怎么办?
硬闯府衙?那是送死。
去求郑居中?那是屈膝。
等赵明烛?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安,”他忽然停下脚步,“题诗的那个学生,是谁?”
“叫周平,十二岁,父亲是城西开豆腐坊的周老四。”陈安道,“周家也被摊了助饷,缴不起,周老四前天被衙役打断了腿。周平那孩子……怕是恨极了。”
陈砚秋想起来了。周老四,那个憨厚的豆腐匠,去年水患时,每天清晨推着车给修堤的民夫送免费豆浆。他儿子周平,陈珂提起过,蒙馆里最用功的学生之一,但家境贫寒,常受同窗讥笑,只有陈珂愿意和他玩。
“周平现在在哪?”
“跑了。”陈安道,“题诗后就翻墙跑了,现在不知去向。”
跑了也好。若是被抓,怕是性命难保。
“蒙馆里还有谁知道内情?”陈砚秋问。
“馆师秦二先生——秦先生的弟弟。但他今早也被抓了,说他管教不严,纵容学生诽谤朝政。”
秦二先生。陈砚秋记得他,一个比哥哥更古板的老秀才,一生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这样的人,怎么敢纵容学生题反诗?
这根本就是个局。从秦先生之死,到周家被逼,到周平题诗,再到陈珂被抓——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郑居中不仅要打击陈砚秋,还要彻底毁掉他的名声,让他背上“教子无方、纵子诽谤”的恶名。
“老爷,”陈安小心道,“要不要去找方孝节?他是士林领袖,若能出面说情……”
“方孝节?”陈砚秋摇头,“他自身难保。腊月廿八郑居中的诗会,就是他的鸿门宴。他若敢为我说话,郑居中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窗外雪声渐密。
陈砚秋走到案前,看着那封密信,忽然有了决断。
“陈安,你去办三件事。”他转过身,语速极快,“第一,去府衙大牢,不管花多少钱,打点狱卒,务必保证珂儿不受苦。告诉他,爹一定会救他出来,让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认。”
“是。”
“第二,去找孙大夫,让他准备些治外伤、风寒的药,偷偷送进大牢。不仅是给珂儿,也给那些被抓的百姓。钱从我俸银里支。”
陈安眼眶一热:“老爷,您的俸银已经……”
“不够就去当铺,把我那件狐裘当了。”陈砚秋淡淡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去找墨娘子,告诉她,计划提前。腊月廿八之前,我必须知道军械交接的具体地点。越快越好。”
陈安愣住了:“老爷,您要做什么?”
“郑居中敢动我儿子,我就动他的命根子。”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些辽国军械,是他背后那些人最大的依仗。若能截下来,或者公之于众,郑居中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可这太危险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陈砚秋看向窗外,“腊月廿八,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在这之前,我必须把珂儿救出来。”
陈安知道劝不住,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陈砚秋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风雪声,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炭火再旺也驱不散。
他想起陈珂出生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产婆把孩子抱出来时,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哭声却格外响亮。苏氏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笑:“夫君,给孩子起个名吧。”
他看着窗外雪中傲放的红梅,说:“叫珂。玉珂鸣响,清越之声。愿他一生清白,言必有声。”
清白,有声。
可这世道,容得下清白吗?容得下真声吗?
“珂儿,爹对不起你。”陈砚秋低声自语,“爹不该把你卷进来。”
可他又能怎么办?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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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陈砚秋换上官服,准备去府衙。不是去要人,而是去“述职”——以提举学事司的身份,向知府汇报蒙馆学生题反诗一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落人口实的办法。
刚出衙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街对面。车帘掀开,苏氏探出身,眼睛红肿,却强忍着没哭。
“夫君。”她声音沙哑。
陈砚秋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的。”苏氏递过一个锦囊,“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打点用的。爹说,苏家现在不能明着出面,但钱……管够。”
陈砚秋接过锦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手心。
“替我谢谢岳父。”他低声道,“告诉岳父,建忠烈祠的事抓紧办,越快越好。那是苏家现在唯一的护身符。”
苏氏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珂儿他……他还那么小……”
“我知道。”陈砚秋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放心,我一定把珂儿平安带回来。”
马车驶远,消失在雪幕中。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朝府衙走去。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衙役押着人走过,铁链拖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些被押的人大多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眼神麻木。
经过城隍庙时,陈砚秋忍不住侧目。
庙前的石柱上,果然锁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在风雪中蜷缩成一团。他看见了小莲——吴篾匠的女儿,穿着件破烂的夹袄,小脸冻得青紫,眼睛紧闭,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
陈砚秋脚步顿了顿,几乎要冲过去。
但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现在不能救。救了一个,会害了更多。
这种理智,比刀割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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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后堂。
郑居中坐在主位,捧着暖炉,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王延年陪坐在下首,面色灰败,一言不发。推官李振站在一旁,神色忐忑。
“陈提举来了?”郑居中眼皮都没抬,“坐。”
陈砚秋拱手行礼,在下首坐了:“郑大人,王大人。”
“陈提举是为令郎的事来的吧?”郑居中慢条斯理道,“哎,真是没想到。令郎小小年纪,竟能写出那样的诗句,真是……才华横溢啊。”
这话里的讽刺,像针一样扎人。
陈砚秋面色平静:“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蒙馆学生题反诗,惊扰了郑大人,是下官失职。但据下官所知,题诗者并非犬子,而是一个叫周平的学生。犬子与此事无关,还请郑大人明察。”
“无关?”郑居中笑了,“陈提举,墙上那首诗,字字句句都在抨击朝政,尤其是‘科场本不公,官官皆相护’——这话,可不像是十二岁孩子能写出来的。本官听说,令郎的老师秦先生,生前最爱议论朝政,对科举制度颇有微词。令郎受其熏陶,写出这样的诗,也不奇怪吧?”
“犬子今年十岁,蒙馆所授,不过是《千字文》《百家姓》。秦先生纵然有议论,也不会教学生写反诗。”陈砚秋不卑不亢,“倒是那周平,父亲被衙役打断腿,家破人亡,心中愤懑,题诗泄愤,倒更说得通。”
郑居中脸色沉了沉:“陈提举的意思,是本官逼反了百姓?”
“下官不敢。”陈砚秋拱手,“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因一孩童愤激之言,就牵连无辜,恐非朝廷法度。”
“法度?”郑居中冷笑,“法度说了,诽谤朝政者,当杖一百,流三千里。令郎即便不是主犯,也是从犯。陈提举,你不会是想包庇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陈砚秋看着郑居中,忽然问:“郑大人要如何才肯放人?”
郑居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暖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很简单。苏家的五万贯助饷,腊月廿七之前,必须到账。此外,陈提举还需帮本官做一件事。”
“什么事?”
“腊月廿八,本官在别院设赏梅诗会,请了江南士林名流。”郑居中道,“陈提举是状元出身,文章书法冠绝一时,若能到场,为本官的诗会增光添彩,那是再好不过。”
陈砚秋心中冷笑。
诗会是假,逼他站队是真。只要他去了,在士林眼中,就成了郑居中一党。届时郑居中再放陈珂,外人看来,就是一场交易——陈砚秋用名声换了儿子。
好毒的计算。
“郑大人抬爱。”陈砚秋缓缓道,“只是下官近日旧伤复发,恐难赴会。至于苏家的助饷,苏家已经在筹办忠烈祠,此为善举,还望郑大人体谅。”
拒绝。
干脆利落的拒绝。
郑居中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陈提举,你可想清楚了。令郎才十岁,大牢那种地方,阴冷潮湿,万一染了风寒,或者被狱中歹人所伤……本官也是爱莫能助啊。”
赤裸裸的威胁。
陈砚秋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犬子若有罪,自当依律处置。若无罪,相信郑大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孩子。”
“好!”郑居中拍案而起,“好一个依律处置!李振!”
“下官在。”李振连忙上前。
“陈珂涉嫌诽谤朝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郑居中盯着陈砚秋,“陈提举,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儿子的命硬!”
陈砚秋站起身,拱手:“下官告退。”
转身离去时,背脊挺得笔直。
王延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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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事司时,已是午时。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陈砚秋站在院中,任雪花落满肩头,一动不动。
“老爷。”陈安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是雪,“打点好了。狱卒答应,给小公子单独的牢房,送厚被褥,一日三餐照常。但……不让探视。”
陈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陈安低声道,“墨娘子传来消息,她查到了军械交接的地点——洞庭西山南侧的‘沉剑湾’,那里水深湾阔,便于大船停靠,而且地形隐蔽,易守难攻。时间就是腊月廿八,子时。”
腊月廿八,子时,沉剑湾。
陈砚秋默默记下。
“参与的人呢?”
“郑居中不会去,但郑海会去。‘清流社’那边,是‘九爷’亲自带队。还有……方孝节。”陈安声音更低,“墨娘子说,方孝节可能被胁迫了。他家人在郑居中手里,不去不行。”
方孝节。陈砚秋心中一沉。
这个骄傲的江南才子,终究还是成了棋子。
“墨娘子还说了什么?”
“她说,腊月廿八那天,她会带人在沉剑湾接应您。但……她劝您三思。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军械,硬碰硬就是送死。”
陈砚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问:“陈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安愣了愣:“八年了。老爷中状元那年,小的就跟了您。”
“八年。”陈砚秋轻声道,“这八年,你见我做过几件对的事?”
陈安想了想:“在小的心里,老爷做的每件事都对。”
“那是因为你信我。”陈砚秋苦笑,“可我自己知道,我做的很多事,都是错的。我太理想,太天真,总以为能改变些什么。结果呢?改变不了朝廷,改变不了科举,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老爷……”
“但这一次,”陈砚秋转过身,眼中燃起一团火,“我一定要做对。腊月廿八,我要去沉剑湾。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证明——这世上还有人在乎对错,还有人不肯低头。”
陈安扑通跪下:“小的跟您去!”
“不。”陈砚秋扶起他,“你有更重要的事——腊月廿八晚上,趁乱去府衙大牢,救珂儿出来。救出来后,直接送他去苏家,然后带着苏氏离开江宁,去汴京找赵明烛。”
“那您呢?”
“我?”陈砚秋笑了笑,“我得留下来,把这场戏唱完。”
陈安哭了:“老爷,您不能……”
“别哭。”陈砚秋拍拍他的肩,“记住,腊月廿八子时,沉剑湾。如果我回不来……把这封信交给赵明烛。”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递给陈安。
陈安接过,重如千钧。
雪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
陈砚秋走进书房,关上门。他需要好好谋划,腊月廿八那一夜,每一步都不能错。
救陈珂,截军械,揭露郑居中——三件事,要同时做。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再不可能,也得做。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风雪呼啸。
窗内,灯下的人影,挺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