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笑笑缓缓放下了手。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抵住黑板。
粉尘簌簌落下,沾在她的肩头。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刘浩脸上。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这个年轻男人,眉眼间依稀与相泽燃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
气质更……飘忽油滑。
那不是沉浸在数理逻辑中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专注,没有对抽象世界的迷恋。
只有纯粹,动物般的恐惧。
“你不是他。”
她低声说,不像是在问刘浩。
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刚刚发现的事实。
刘浩猛地睁开眼。
最后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断。
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喊了出来!
“我当然不是!”
“我他妈是个学表演的!”
“我大学学的,是声台形表!”
“我看得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看得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我连三角函数都忘光了!怎么可能,会做这种鬼东西!”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
又反弹回来。
“学表演的……”
李笑笑重复着,这四个字。
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的眼神变了,从偏执沉浸式的专注。
随即又被命运捉弄后,极致的嘲讽所填满。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学表演的……”
“我抓了一个……学表演的……”
她看着刘浩,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我居然……”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
“我居然在一个学表演的面前!讲柯西-施瓦茨!讲傅里叶展开!”
“我居然,还指望你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刘浩眼中,骤然放大的恐惧。
她也感觉到了。
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包里的电击器。
拇指,正无意识地抵在了开关上。
“不……姐们儿你冷静点!”
刘浩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彻底失控的暴怒。
挣扎起来,捆扎带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
“李、李老师!这是个错误!”
“你放了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会说!我保证!”
“错误?”
李笑笑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咧开狞笑。
“是啊,错误……从头到尾都是错误!”
声音越来越尖利,最后几乎是在嘶喊。
“那再多一个错误,又有什么关系?!”
她猛地,朝刘浩扑了过去!
电击器前端,幽蓝色的电光“噼啪”炸响!
刘浩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仰!
木制的旧课椅不堪重负,向后翻倒。
带着他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椅子腿在撞击中,碎裂。
捆扎带也因为剧烈的挣扎,其中一根“啪”地绷断!
李笑笑扑了个空,电击器擦着刘浩的耳畔划过。
打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
眼中的疯狂更甚,再次举起手!
刘浩的右手腕,终于从捆扎带中挣脱出来!
他来不及解开另一只手腕!
就着摔倒的姿势,手在地面胡乱地摸索!
碎木屑,粉笔头,灰尘……
然后,他触到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半截断裂的,金属桌腿!
在他摸到,那截桌腿的瞬间。
李笑笑的电击器,再次朝着他的脖颈,狠狠刺下!
“啊——!”
刘浩发出嚎叫,握着那截锈铁,凭着本能。
朝着压下来的黑影,向上猛地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
李笑笑前扑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截锈迹斑斑,形状狰狞的金属桌腿。
有大半截,没入了她的左胸。
暗红色的温热液体,正迅速从断口周围涌出!
浸湿了她的米色风衣,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电击器,从她瞬间脱力的手指间滑落。
“啪嗒——”
掉在地上,幽蓝的电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涌上喉头的,只有滚烫,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她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刘浩。
刘浩还躺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染血的桌腿。
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的目光,从刘浩惊骇欲绝的脸上,缓缓移开。
越过他,投向那面写满复杂数学符号的黑板。
那些她曾经烂熟于心,引以为傲,也为之痛苦了半生的符号。
此刻,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晃动。
变得光怪陆离。
她试图抬起手,似乎想去够黑板。
想去擦掉什么,或者再写下什么。
但手指只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她靠着讲台,身体缓缓滑落。
最终,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背靠着,斑驳掉漆的木质讲台。
血在她身下迅速洇开。
像一朵绝望而丑陋的花,在尘埃中绽放。
她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黑板的方向,但瞳孔里的光,正在飞速地消散。
脸上的表情,最后定格在茫然。
和……空洞的嘲讽上。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不是死亡。
而是那道她耗尽一生,也没能真正解开的终极难题。
刘浩松开了手。
那截沾满鲜血的锈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另一只手终于挣脱了残余的捆扎带,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
直到脊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黏腻温热的猩红。
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
“砰——!”
教室那扇老旧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
“警察!不许动!”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暗。
瞬间锁定在教室中央。
刘新成第一个冲进来,手枪平举,厉声喝道。
他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刑警。
手电光晃过,照亮了瘫坐在血泊中,瞳孔已然散大的李笑笑。
照亮了黑板上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数学题。
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双手沾满鲜血。
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刘浩身上。
刘浩在刺目的光线下,下意识地抬起沾血的手。
徒劳地想要遮挡。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稳定得近乎冷酷。
周数从刘新成身后走出来,迅速扫过整个现场。
血泊中的李笑笑,崩溃的刘浩。
黑板上的题目,掉落的电击器,断裂的锈铁。
他的目光,在李笑笑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迈步,朝着讲台和黑板的方向走去。
他的皮鞋,踩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在经过李笑笑垂落在身侧,仿佛还想握住什么的手时。
平静地,迈了过去。
他走到黑板前,微微垂眸。
看着那道写了一半,等待解答的竞赛题。
一分钟后,在所有人惊愕警惕的注视下。
他弯下腰,从散落在地上的粉笔头中,捡起了最完整的一根。
那是李笑笑之前用过,后来掉落在地的粉笔。
他转身,面向黑板,抬手。
粉笔尖端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他开始书写。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算过千百遍。
符号,公式,推导步骤,一行行,一列列。
在陈旧的墨绿色黑板上,清晰地蔓延。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写完最后一行,写下了最终的答案。
那答案简洁,优雅。
带着数学本身,冷酷而精确的美感。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折。
“啪。”
那半截粉笔,在他指尖断成两截。
一小截掉落在讲台上,滚了几滚,停住。
另一截更短的,还被他捏在指间。
他松开手,任由那最后一小点粉笔头,垂直落下。
他没有再看那道题。
也没有看地上的李笑笑,或者墙角的刘浩。
他只是转过身。
面向被手电光,照得一片狼藉的教室。
面向神色各异的众人。
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正当防卫。”
他清晰地,对为首的刘新成说道。
“嫌疑人,在实施非法拘禁。”
“意图故意伤害过程中,被受害者刘浩先生,使用现场可得的工具。”
“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采取必要措施制止。”
“人证,物证,现场勘验结果,都会支持这一点。”
刘浩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周数。
看着这个刚刚在黑板上,为一场荒诞而血腥的错误,写下了正确答案的男人。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终于被地平线吞没了。
浓重的夜色,彻底淹没了这间废弃的教室。
和里面所有未能解答,也永远无需再解答的问题。